手掌被截在空中,蕙卿扣住她的腕子,冷然睨她。
目光在柳姨娘脸上细细盘桓,蕙卿轻声道:“姨娘,二爷在你身后。”
柳姨娘悚然一惊,猝然回过头,身后只有浮在日光下的微尘和自远而来、面色惊惶的仆妇们。
蕙卿轻轻一笑,把声气放得更低:“姨娘,我命硬,上一个这样打我骂我的人,在这宅子里失踪,已经三年了。”
柳姨娘瞳孔震颤,她缓缓转过脸儿,但见蕙卿面色容淡,后退半步,朝她福了一福,抬腿就要走。那股子火气又涌上来。张太太没生出儿子,就让陈蕙卿这奸.妇代她生?她连个通房都没挣上,就敢生儿子?就敢跟她的景哥儿争家产?柳姨娘浑身发颤,她还想动手,苏嬷嬷已领着两个丫鬟过来,拦住柳姨娘。苏嬷嬷同丫鬟们笑道:“瞧瞧咱们府的姨娘,这威风!长房正经的少奶奶,先大太太亲自选的媳妇,爹好歹是个秀才呢,如今还要咱二房的姨娘来教规矩么?”她脸色一沉,“还不请柳姨娘回房!”
蕙卿看柳姨娘被那两个丫鬟连劝带拽地拥出去,越来越远,直至再也不见。苏嬷嬷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陈少奶奶,您也回罢。”
那厢周庭风、张太太送沈老夫人一行离开,并肩立在周府朱门前,望那两辆翠盖马车辘辘而去,消失在街巷转角。
管事娘子走近前来,恭声道:“爷,太太,给爷接风洗尘的宴席,何时开?”
二人一齐转过身。
周庭风佯作惊喜:“啊,绣贞,我竟差点忘了,今儿是我从西北回京的日子。”他嘴角噙着笑。
张太太望着他,没吭声。
周庭风也不恼,朝她挑了挑眉,话却是同管事娘子说的:“好生伺候太太罢,我的碗筷不必在正院摆了。”他顿了顿,“摆到景福院去,爷今晚跟陈蕙卿一起用饭!”说罢,他撩起衣袍,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后宅去。
张太太面上虽绷着,身子却一个踉跄,人便靠在那朱门框上了。高门大户,把她夹峙其间,衬得她愈发渺小起来。张太太半仰起脸,望那苍云青天,两行清泪缓缓而下。在她身后,是纵深的周家宅院,静静匍匐在血红色的残阳底下,像只临将沉睡的巨兽。
周庭风沉着脸色,一路穿过正院、花园,才到了景福院。远远儿地,看见陈蕙卿站在院门前,正低头来回走圈子。他慢步走上前,那头蕙卿也听到了动静,扬起脸,冲他一笑:“您来啦。”仿佛今日的事浑没发生过。
走近了,才发现她脸上有泪痕,大抵是方才流的。
蕙卿挽住他的手,牵他回房。
他坐在黄梨木圈椅内,长眉压眼,懒怠说话。今儿这事,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对张太太、沈老夫人,也对陈蕙卿。
不过,她后头的那番话,虽是她出于自保说的,却也实实在在戳到他心坎儿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心底想:他认了。是陈蕙卿故意让她们知道的,抑或是无意的,他都认了。
这般想着,他抬起眼,对面罗汉床上,蕙卿正支着手臂托着腮,眼神淡淡地凝住他。
他不想说话,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四目相接地看对方。
她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也懒得去猜。
只是看着看着,蕙卿忽而伏在桌上,枕着头,虽也在望他,却把下半张脸藏下去了。
他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不是我告诉太太的。”
“嗯……”他懒洋洋应着。
“我知道这对你仕途不好。”
“嗯……”
“今天我也不是故意对老夫人放肆的。”
他却突兀接了话:“你放肆得好。”
蕙卿一愣,噗嗤笑开。
他也笑开。
才刚来景福院的路上,他其实有些无趣、有些心猿意马。倒并非是蕙卿骤然失了颜色,而是他与她,务要生个儿子出来,务要为绣贞生个儿子出来。他不得不做。这有些强迫的意味,他不喜欢被强迫。当初选中陈蕙卿,不就是因为她是他自己选的、不带半分利益考量吗?
可这会儿,他们俩一齐笑起来,就为着这么一句没要紧的话笑起来,他又觉得,他与蕙卿靠得更近了。过去的四年,他们无数次地赤.裸着拥对方入怀,似乎都没有这会儿靠得近。不,也有的,他想起那回她在他跟前骂那些酸儒,连天子她也敢编排。今儿她骂沈老夫人,倒也不稀奇了。周庭风笑意更深。他看见蕙卿那粉浓浓的鹅蛋脸儿扬起笑靥,看见她眼睛又红了,看见她泪光盈盈,笑着笑着嘴巴又瘪了。好了,这次是真哭了,鼻涕都流下来。他听见她的哽咽:“我真以为他们要参你!我那会儿手都在抖!”
他轻轻扯开笑,朝她伸出手:“抖什么?沈老夫人能吃了你不成?”
蕙卿趿着鞋,一壁擦眼泪,一壁走过来。她握住他的手,就势坐他腿上,将头在他胸前:“不知道,我就是害怕。”
周庭风心想:其实那会儿他也有点怕,怕他们真的去参他。好在陈蕙卿把敏姐儿搬出来了,一下子就捏住了张太太的软肋。他都没想到拿敏姐儿作筏子,她却想到了。
他不禁低眸又看了眼蕙卿,但他没吭声,只是将下巴轻轻枕在蕙卿头顶。
或许是年轻,六月的时候,蕙卿诊出有孕二月余。
张太太撑起笑脸为她张罗,处处打点,连张家也送来各色补品,嘱咐蕙卿好生安胎。
蕙卿的安胎药,日常的饮食,连孕期的服饰、日后小儿新生时所需的一应物件,张太太都提前准备着了。
那日,蕙卿歪在藤椅上歇凉,张太太坐在旁边为她打扇。
一下,一下,凉风阴入骨。
她听见张太太道:“一则是你没有名份,虽说与二爷在一起,但阖府上下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往后身子重了,叫人瞧见,还不知怎样嚼舌根呢。”
蕙卿点点头:“太太说的是。”
张太太又叹:“二则便是柳姨娘那头。我知道,这些时日你在她那儿吃了不少亏。她是承景的凉,我也只能嘴上说她几句,哪真好罚她?所以让你去庄子上养胎,也是暂时避一避她,免得出岔子。”
蕙卿温声笑:“太太,我明白了。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只要咱们的孩儿好就行。”
张太太浅笑着。她搁下团扇,捧起置于高几上的药碗,拿手背试了试温度:“好了,不烫了,快喝罢。”
她正要喂,蕙卿却接过,一饮而尽。
“太太,那生了孩子,我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