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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莲花浴 第23节(1 / 2)

那厢周庭风望着蕙卿,心口涩得厉害。他知道她在做戏,宦海浮沉这些年,甚么人没见过?甚么戏没瞧过?她那点伎俩,在他眼里实在不够看。更何况她跟了他四年?她嘴一瘪,他就知道她是真哭了,还是故意耍性儿拿乔。

可随着蕙卿的话倒豆子似的抖落下来,他亦有些怅惘了。孤家寡人,未必只有皇宫里的那一位。今日这出戏,他的妻子、岳母、大舅哥俱站在了他的对面。为了让他妥协,不惜拿他的仕途官声压他,拿和离逼他。到头来,是蕙卿代他骂出来,连他都不敢直指着沈老夫人的鼻子高声讲话,陈蕙卿却敢。她字字恳切,她的话,又何尝不是他的肺腑之言?偌大的周家,如今真真冠着周姓的,不过他、敏姐儿与承景三人罢了。这些年,他一步步从天杭走到京都,从贡院走到吏部,再到大理寺,终至如今的尚书省。其中艰难,他从未与蕙卿细说,可她那“万不容易”四个字,却结结实实撞在了他心坎上。

周庭风捻着指腹,张太太就坐在他旁边,瞳孔颤动,蕙卿就跪在张太太脚前,满脸是泪。妻子与情妇,情妇与妻子。他不由在想,倘若今日一切对调,蕙卿是那正头娘子,绣贞是情妇,那么绣贞可会像蕙卿这般不管不顾冲出来,替他说话,指着沈老夫人的鼻子骂吗?大抵不会。绣贞是高门淑女,行止端庄,言笑有度,不比蕙卿这臭脾气的破落户。但也是这份端庄得体,让他们在这十多年的婚姻里,背向而行。或许绣贞也怨着他薄情,可她做不到像蕙卿那样,明明白白地说出口。

这一瞬间,一个念头蓦地涌上心头:要不就和离了罢。

十年了,他与绣贞把夫妻做到这份上,还不如和离。

他目向蕙卿,缓声:“你先起来罢。”

蕙卿咬着唇直摇头,声气哽咽:“二爷,这本奏折不能上……”两行清泪倏然滑落,凄凄惶惶地可怜。

张太太呆住了,沈老夫人呆住了,坐在蕙卿身后的张大人夫妇亦呆住了。

怪不得这陈蕙卿能在周庭风身边一待四年。沈老夫人如是想。

她见张太太面色松动,立时压下心头火气,道:“一个乡下丫头都懂的道理,难道我们张家人会不懂?只是今日之事,须得有个说法。规矩体统不能乱,错了便是错了。你若还当绣贞是你妻子,敏姐儿是你女儿,便该拿出个态度来。这陈氏,究竟是敏姐儿的堂嫂,还是你房里的什么人?”

周庭风扬眉看了眼沈老夫人,竟然轻轻一笑。他撩袍起身,行至蕙卿身旁,俯身扶她,蕙卿却执拗地不肯起。他手上用了三分力,当着张太太的面,将她拉起,温声:“蕙卿,起来。”

而后,他转向张太太,目光平静:“绣贞,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张太太身子一颤。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岳母今日所为,如是。蕙卿方才那些话,亦是我的肺腑之言。敏姐儿,我会一直看顾她的。至于蕙卿,”周庭风顿了顿,“她今日所言虽僭越,却也是真心为周家、为敏姐儿着想。她与我的事,错在我。故此,我自会上请罪折子,陈情家中不宁,德行有亏,暂不堪尚书省重任。”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岳母方才说得对,董大人年事已高,尚书令之位空悬不得。我既德行有亏,便该退让。与其等风波起,不如自请暂退。”他又看向沈老夫人,“如此,老夫人可还满意?”

沈老夫人愣住了。她没想到周庭风会做到这一步。他这招看似退让,实则将所有的压力都还给了张家。他若丢了前程,周家固然受损,可张家又能讨得什么好?更莫论敏姐儿在郑家的地位必是一落千丈。

她尚未细想,又听周庭风道:“至于和离书……绣贞,你若想和离,我不会拦你。你放心,敏姐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自会竭力护她周全。”

张太太的眼泪终于滚滚而落。她攥紧了手中的和离书,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沈老夫人捂着胸口,颤颤巍巍指着周庭风:“这婚事……可是你父亲当年与我张家三媒六聘定下的!”

周庭风敛眸:“这和离书,可是今日你们张家自己写好了带来的。”

沈老夫人一口气噎在喉头,几乎背过气去。张大人急忙上前扶住,转头怒道:“周庭风!你非要做得这般决绝不成!”

周庭风也转过头:“我不过是接受了你们给我的选择,我从没想过与绣贞和离。”

张大人还要说什么,沈老夫人按住他的手。她知道,今日这一局,张家已经输了。周庭风以退为进,抓住了在座每个人的软肋。

蕙卿站在周庭风身侧,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满屋皆静。

张太太将手中皱巴巴的和离书慢慢展平,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上头。然后,她一点一点地,将其撕成碎片。她声音沙哑:“我不和离。庭风,我不和离。”

周庭风低眸看着她,缓缓地,笑开:“好啊。”

张太太身形微震,她拿一双饮泪的眼,倔强望他:“不要上书,不要自毁官途。”

沈老夫人急声道:“绣贞!”

周庭风含着笑:“嗯。”

“不要兼祧。还有,我要一个儿子,敏姐儿要一个弟弟。”

周庭风在心底说:绣贞,你早把这番目的出来,也省得方才你我的难堪。

但他口中道:“好,太太。”

第28章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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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鱼贯出去,正厅陡然空落下来。周庭风、张太太俱出门送沈老夫人回府,独蕙卿留在厅内,低着颈子,怔怔地看裙裾下露出的两点水红缎子鞋尖。

鞋子底下,是一方栽绒的黄地团花毡毯,直往前铺陈开来。

蕙卿慢慢抬起眼,顺着毡毯往前望,只见厅堂正北的紫檀木雕螭虎屏风前,并排设着两张太师椅,椅子上搭着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椅袱,扶手光润如玉,是周庭风与张太太议事断事时常坐的地方。太师椅上方,高悬一匾,乌木为底,錾着四个大字“慎思明辨”,字字筋骨舒张。蕙卿不由仰起头,打量起周遭。她想起这厅叫慎明堂,坐北朝南,五楹七架,原就是公断周府家务的所在,可她们长房的人却很少过来。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又黏回那两张椅子上去。才刚沈老夫人坐的位置,这会子椅袱已然有些褶皱了。她想起沈老夫人的模样,想到沈老夫人坐在这椅子上,连周庭风都只能站在下首,不可逾矩。她看得痴了,竟抬起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指尖轻轻靠近扶手,触了一下,缩回去,方慢慢按在经年的木头上,缓缓地抚过去。木纹凉浸浸的,滑溜溜的,但她的心却越来越热。蕙卿闭上眼,微仰起脸,不知为何,她竟想起那年周庭风查刘毅贪墨,他踩着刘毅的后心,一句一句套刘毅的话。那会儿她是“小陈主簿”,坐在屏风后战战兢兢地誊抄供状。他轻飘飘一句话,二万两白银进了周府,数十根黄澄澄的金条送到小陈主簿的床上。

蕙卿心头发热,她猝然睁开眼,竟转过身,敛裙坐下去。

廊下的日光斜斜切进来,光束慢慢聚拢,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裙角。她不敢整个儿坐上去,只坐了一半的屁股。蕙卿抿直唇线,将手臂搭在扶手,回忆张太太议事时的模样,紧绷绷地攥住。重新闭上眼,厅内阒静,慢慢地,似乎热闹起来了。蕙卿仿佛听见那些奴仆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回话,请“太太”示下。她听见了很多很多声音,嘈杂,聒噪,但每一个都是谦卑尊敬。

她激动起来,因她想到方才对峙时的自己,站在最下首,又哭又喊,把脸挣得通红,才有人听她讲话。她想到沈老夫人说她“放肆”,蕙卿忽而觉得,倘若她是沈老夫人,她恐怕会笑出声!有些人狼狈不堪、装疯卖傻,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有些人游刃有余地拿出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能让周庭风这样的高官显贵动摇。

她更用力地攥住扶手。她知道,自己要很用力、很用力,才有人听她讲话,才能活下来。蕙卿心想,早晚有一天,她也要那样云淡风轻地活着,她也要让那些人很用力、很用力,求她赏他们一条生路。

“陈蕙卿!”柳姨娘冲过来,厉声骂道,“腌臢玩意儿!凭你还想兼祧!凭你还想生儿子!”她一路冲过来。

蕙卿骇了一跳,噌得站起身,局促且心虚地退开一步距离。

柳姨娘已到跟前,她盯着蕙卿:“你是谁啊?你什么身份啊?还好意思给二爷生孩子!”她扬起手,巴掌对准蕙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