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过来……说。”
孟令仪抿了抿唇,目光纠缠着落在他的耳朵上,若有所思,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垂。
一阵酥酥麻麻猛地蔓延至他全身。
接着,她嘴唇凑近,问:
“再坚持一会,相信我,我可以救你的,好吗?”
“我估摸着你的脉象,大概是中毒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一时也拿不准,只能先稳住,我先带你回慈庆宫,然后再做打算。”
赵堂浔冰冷的手却紧紧抓住孟令仪的手腕,勉力撑起眼皮,语气坚决:
“不能让哥哥知道。”
孟令仪皱眉,刚想反驳,都这种时刻了,还瞒什么瞒。
可他捏的那么紧,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又想起,上次他也让她不要让太子知道他腿痊愈之事。
“我答应你,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但你必须配合我。”
赵堂浔眼神迷蒙,低低嗯了一声:
“方才……咳咳……我……我……和百川在这里分头行动,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他……会找到我们的。”
他说完,仿佛已经没有任何气力,眼睛将闭未闭,四肢冰凉,身体却发烫。耳边只剩下喧嚣,眼前黑影重重。他的记忆时而闪回到小时候,阿娘轻轻拍着他哄他睡觉,时而又是那双把他拽进暗室如同蛇一般冰冷缠上来的手和令人胆颤的笑声,再一晃神,是哥哥让他跪在庙堂里,对着列祖列宗,让他忏悔他此生的罪过,又是在西泉的那几年,鞭子落在他身上,野兽的獠牙狠狠刺进他的皮肉。
那一双双眼睛,愧疚的,厌恶的,垂涎的,欲望的,不屑的,通通如同洪水一般将他吞噬。他被石头拽着,坠进湖水的深深处,周遭被冰冷环顾,寒意刺痛骨髓,哪哪都在疼,却又哪哪都麻木了。
他是一条永远孤独的舟。
这条舟就算坠入深海,也不会有人在意。
忽然,在这漫无边际的冰冷中,却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捧着他的手,热烘烘地将他的手拢在一起,那点温度很淡,几乎算不上热,他周遭依旧一片寒冷,但他却本能地想要朝着那点热度靠近。
迷蒙之中,他的指尖颤了颤,缓缓一点点在那个热源上画圈,却又瑟瑟地收回。
一股自厌陡然而生。
他一直都明白的,那么一点温暖是捂热不了无边无际的寒冷的,但这样深沉的海,却能将那么一星点的光源吞没,让它挣扎着共同沉沦。
哥哥曾经教导他,没人能救他,他只有不断反省,只有努力追赶,才配和他们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才配跪在列祖列宗面前磕头;哥哥说,他从前生活在那种地方,近墨者黑,本性低劣,在他完全走上正道之前,更不许去玷污旁人。
可那点光源却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渐渐感受出来,那是一双小手,耐心地揉搓着他的指头,往他指头上吹着热气。他的瑟缩都被她固执地打断,那一瞬间的迟疑,却让那一丝丝的甜蜜陡然放大,在寂静的深海炸开花来,花叶带着甜腻的香气,沁入他的骨髓,也让他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贪恋来。
像他一般生活在黑暗中的蛆虫,只要尝到一点美好,就会忍不住爬上去,吞噬殆尽。
这便是贪念。
可他也知道,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这样的美好,越是来的轻而易举,便越是危险沉沦。待到他泥足深陷,那点光源却抽身而去之时,他又当如何?
何况,她早就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施舍给他的这点善意,不过是因为误会是他对她有恩,就连这个误会,也是他不愿坦白的虚妄的谎言,他才不要自取其辱。
大抵是伤的太重,意志格外薄弱。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狠狠将自己的手抽开,然后昏死过去。
许久,百川果然出现。
看着已经昏过去的赵堂浔,孟令仪和百川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情况。
“殿下在京城有一个宅子,从前都会去那里。孟小姐,烦请您先把殿下带过去,属下必须回废庙善后,否则留下痕迹后果不堪设想。”
孟令仪没多问其他,而是道:“有马车吗?或者马也行。”
“还有,我怎么带他出去呢?这里进来的地方有人守着,我也不好交代。”
百川面露难色:“我们的人一时半会进不来,属下也不知。不过,这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从这里出去。”
孟令仪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敢情他来的时候就那么自信自己能掌控住局面?又或者根本不在乎死了就死了?一点准备都不做?
她问清楚了那处宅子和小路的位置。
“你先去吧,我来想办法。”
百川有些犹豫,似乎是不太相信她。
“你要是不信我,那我走就是了,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孟令仪无奈道,作势要把压在她身上的赵堂浔推开。
百川连忙低头:“孟小姐,属下没有任何不敬,那属下就先去了。”
他形容也狼狈,不比赵堂浔好上几分,说完,还撩起袍角跪下:
“您的恩情,属下此生难忘,下辈子任您差遣,给您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孟令仪无奈腹诽,还得下辈子,这辈子不行吗?
但是她也没工夫和他计较,连连挥手:“快去吧。”
百川又是一步三回头看着赵堂浔,恋恋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