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周末,我在谈行舟家和她一起玩电脑游戏,谈行舟的妈妈敲门,问她晚上想不想吃披萨,她可以去买。
谈行舟说不想吃披萨,想吃意面,她妈妈“噢”了一声离开了。
过了一会,谈行舟问我为什么不动了,我才发现自己全身紧绷,已经神游了很久。
我告诉她,拒绝妈妈的提议在我们家是一种罪过,会让她伤心欲绝,直至她的提议被心甘情愿地接纳。还有,我的房间不允许关门。
谈行舟说我是“应激”了。
“你有反抗成功过任何一次吗?”谈行舟问我。
答案是,没有。
即使当下看上去成功了,她也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让我意识到我的反抗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谈行舟说她会问问她妈妈,看看如何应对我妈妈这种家长。
她妈妈完全是我妈妈的反面,崇尚自由,独立,因此才能养出来谈行舟这样的孩子。
过了一周,谈行舟告诉我,她妈妈虽然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家长,但想到一种办法,可以让我在联系不到谈行舟的时间里也能获得情感支持。
谈行舟给我一本书,看上去很新,是《杀死一只知更鸟》。
谈行舟喜欢读书,同时她的妈妈从事图书行业,所以每周她都会有新的书看。
“我刚读完,上面很多地方用铅笔写了我的感受,”她解释道,“你带回家,就说是在学校的读书角里借的。”
我们小学每个班级都有读书角,这是一件可以查证的事情。
于是我把那本书套了一个袋子,藏在家门口小花园的一块石头下面。
书不能在周末带回家,因为妈妈周五晚上检查我书包的时候没有这本书,当然不能让它出现在周一早上的书包里。
周一傍晚放学,我把书装进了书包,把它的身份“洗白”了。
妈妈不喜欢阅读,她粗略地翻看了一下这本书,发现里面除了上个“借阅者”写下的一些感想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那些感想对她来说毫无威胁且没有意义,但对我来说却意义非凡。
那是谈行舟的感想,是来自秘密朋友的支撑,每一个字都能让我想象到她的声音。
谈行舟还会在里面“夹带私货”。她会记录一些最近在家里、学校发生的事情,把它们伪装在一段感想里面,隐秘而有趣。
在无法和秘密朋友会面的日子里,这些书成为了我的慰藉。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我终于小学毕业,进入了和谈行舟相同的初中。
彼时,谈行舟已经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她成绩好,人缘好,各个方面都很优秀。
但她仍然是我的秘密朋友。
我进入她所在的英语口语社团,我们有了更多时间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她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总是会启发到我,让我发现看待世界的另外一种角度,更开阔,更通达。
谈行舟在我眼里就像是高山流水,壮阔而奔流,生命力在她拔节升高的身体里流窜着,焕发出喧腾的光彩。
她说,倪芽,要自己想,自己去选择。
她说,倪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说,倪芽,一定要积攒力气,逃到一个不需要爱也能活得很好的地方。
我开始试着更激烈地反抗妈妈,从要求房间关门到不再让她跟我一起睡,每一件事情都把我折磨到精疲力竭,但最终往往是她胜利。
但我没有放弃,这是持久战,我知道的。
我慢慢摸索着反抗的技巧。
某天,我拒绝穿她为我搭配的衣服,虽然她立刻打电话给老师为我请了假,我还是径直出门去上学了。
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追到学校来,找到我们老师,编了借口要把我带回家。她就是知道哪怕我告诉老师真正的原因老师也不会信,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老师找到我,说:“倪芽,别任性了,你妈妈说家里有急事,赶紧走吧。”
我跟着她离开了,但到了第二天,我还是拒绝穿她搭配好的衣服。
长久的抗争之下我也练就了一身本领,我不怕丢人,我也不怕有个每天都会追到学校来的妈妈。
一次是我任性,但如果连续一周,那么她才是那个任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