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牵着我的手,听得很认真。等我讲到最后,她停下来问我:“芽芽这么讨厌她吗?”
那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说不讨厌,那么花花的事情可能会落在谈行舟头上,可如果说讨厌,妈妈会不会替我“惩罚”她?
于是我说:“不喜欢也不讨厌,我对她没有感觉。”
妈妈笑了,我觉得自己逃过一劫,谈行舟也逃过一劫。
第二天课间操刚结束,谈行舟在教室门口等我。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推我的。”
我说我是故意的,然后用肩膀把她撞开,走进了教室。
谈行舟一直是个很倔强的小女孩,她永远有自己的主意,认定一件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她坚信正义,尤其在那个认为自己全知全能的年纪,她更是固执到一种烦人的程度。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出现在一些我常待的地方,反复询问我为什么不再跟她们一起玩了,又为什么非要当着妈妈的面把她推倒。
说真的,我曾经真的很讨厌谈行舟,尤其讨厌她身上那种想要拯救一切的气质,以及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我这样问她。
她表情坚毅,说既然她知道了,就不可能不管。
现在回忆起来,她说的完全就是一句幼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正义宣言,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她简直如同神兵天降。
小孩子能承受的东西是有限的,再成熟的孩子也无法面无表情地背负着大人的辛秘。她们会露出马脚——很多人能看到,却选择视而不见的马脚。
谈行舟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谈行舟站在操场的单杠下面,静静地听我从头到尾讲完了有关花花的事情。我讲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讲完了,她一言不发。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她跟我一样,只是一个小孩,她也一定没有办法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行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脸颊被上午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当上课的铃声从远处的教学楼传来的时候,她说话了。
“既然这样,那我当你的秘密朋友吧,”谈行舟朝我伸出左手的小拇指,“你愿意吗?”
阳光下,谈行舟的脸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的花瓣。
我和她拉了钩,谈行舟成为了我的秘密朋友。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又可以承载许多小小的秘密。一个一个秘密化作扁舟,把我从妈妈的黏稠爱海里载了出来,让我不至于被爱灌满肺泡,窒息而亡。
我又可以露出欢畅的笑容,而不至于下一秒就被心中的沉重压弯嘴角了。
我和谈行舟开始努力发掘只属于我们的时间。
我们躲在学校体育器材室的乒乓球桌下面说悄悄话,在每个妈妈不会来接我放学的傍晚沿着一条小路分享一袋零食。
我学会了撒谎,在妈妈周末加班的日子里跑去谈行舟家里,和她一起窝在书房看她妈妈珍藏的一整个书柜的书。
当你真正想要藏好一个秘密的时候,你真的会调动全部的脑力去完成它。
很快,谈行舟小学毕业了,她进入第一实验中学读初中一年级,而我还在读六年级。
当时我还没有固定的手机,再加上不在同一所学校,我们的联系不可避免地减少了,只有偶尔几个周末可以在她家里见面,但次数屈指可数。
我觉得自己又掉入了深渊。从前因为有谈行舟的陪伴才可以忍受的事情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但我无处疏解。
我不能写日记,因为我的每一个日记本都会被妈妈过目,她说:“我们之间不能有秘密。”
我有自己的房间,但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床,因为妈妈习惯跟我一起睡,她说:“你还太小,晚上不能自己睡。”
她给我很多零花钱,我可以花得大手大脚,但每一笔的去向都要向她汇报得清清楚楚,她说:“我要知道你的钱都用来买什么了。”
我没办法决定自己穿什么衣服,因为她会为我规定好哪一天穿裙子,哪一天穿裤子,哪一天穿白色的球鞋,哪一天穿黑色的皮鞋,她说:“你要相信妈妈的审美。”
如果拒绝,就会被她更加强烈的情绪反扑。她会委屈,会流泪,会说从来都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如果反抗得太过激烈,她会绝食,还会帮我请假,不让我去学校,除非我们之间的矛盾得到“解决”。
爸爸也会从中调和,说你还小,妈妈是疼你,爱你,你怎么可以让妈妈伤心呢?
最后的最后,只能是我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