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并不觉得愧疚,又怎么会因为她们去惩罚自己呢?”我难以理解她的话。
宋医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那你为什么会‘喜欢’听恋人分手时候痛骂你的话呢?”
她把喜欢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嘴里衔着一根针,要用力去戳破一个写着“谎言”的泡泡。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驰夕。”
“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我从催眠躺椅上走下来,把纸杯放在她背后的桌子上。
宋医师没有说话,不过她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受挫,这让我放慢了步伐。
做她们这行的,每天跟各种各样的障碍打交道,受挫一定是很正常的事,这跟我没有关系。
我还是忍不住折返了。
“宋医师,”我站在催眠室门口,像个尿了裤子的小学生一样开口,“……还是继续吧。”
宋医师难掩吃惊,这让我感觉更窘迫了。
“对不起驰夕,我刚刚的问题太激进了,你显然还没有准备好。”她真诚地向我道歉。
这种感觉就像尿裤子的是我,老师却因为厕所建太远了而对我说对不起。
我赶紧接过话,防止她进一步反省自己:“不不,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这辈子都准备不好的。”
宋医师眼角的细纹又浮动起来,然后请我坐下。
“那你可以思考一下我刚刚的那个问题吗?或者我们退一步,你在听到她们痛骂你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记忆里的画面层层涌来,我开始捕捉每个当下自己的念头。感受太难,身体的反应又转瞬即逝,念头是最牢靠的东西,并且会一次次重复,加深记忆。
宋医师为我降低了问题的难度,于是我积聚起了回答的勇气。
“她们骂我的时候,我在想:‘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是这样的人。’”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还有……”
“还有什么?”
“倪阳应该也是这样想我的吧。”
我垂下视线,没有跟宋医师对视。
“是这样的想法啊……”宋医师温柔地叹息,“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喜欢这种感觉呢?”
“因为这样我会好受一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继续捕捉着自己的念头:“听到这些话,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安全?”
“就好像被垃圾分类了一样,”我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原来这个人是干垃圾,那个人是湿垃圾,而我时驰夕是厨余垃圾啊。”
宋医师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我觉得自己的笑声都要被风干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驰夕,在你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烂人。”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摇摇头,带卷的蓬松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不是的。”
“那我是个怎样的人?”
“你只是一个太愧疚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人。”
我的心一阵晃动。
“因为你不知道这种情感叫作愧疚,也无法理解,更无法排解,所以一直在惩罚自己。”宋医师在一旁的平板上点了几下,然后递给我。
平板的搜索页面显示了愧疚的含义:指因自身行为或思想未能符合道德、责任或期望而产生的内心不安与歉疚感,是一种内心不安的情感状态。
我默默背起了概念。
宋医师没有停止输出:“在你的描述里,倪阳喜欢‘骂’你,对你口是心非地说一些重话。在你看来这种行为虽然是一种伤害,也同样也是熟悉的感受到‘爱’的方式。因为你从小到大感受到的爱都是混杂着争吵、暴力的,所以这对你来说是舒适区。”
我有点困惑:“但当时的我并没有觉得倪阳真的那么喜欢我。”
“是的,因为倪阳并没有给你太浓重的伤害。”宋医师点点头,“所以,你觉得倪阳没有同等程度地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