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布在亭内地上铺开,两人躺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娘子,你给我讲个故事。”云眠靠在秦拓怀里,玩着他垂落肩头的发束,在白嫩的指头上绕成圈。
秦拓头枕着包袱,一手揽着云眠,一手垫在脑后,闭着眼道:“怎么事儿这么多?睡前要吱哇唱曲儿,要扭来扭去,现今还要听故事了。”
“你讲讲嘛,讲讲嘛……”
“我不会讲故事。”
“嘤——”
“我也想听故事了,你给我讲一个。”秦拓打断他。
“啊?可是我也不会呀。”
“嘤……”秦拓也拖长声音哼起来。
云眠有些慌神,赶紧凑过去哄:“不讲了不讲了,我们都不讲啦,乖乖睡觉吧,娘子最乖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亭子外江水平静流淌,四周万籁俱寂,偶有夜鸟振翅掠过水面的声音。
这个夜晚没有疯兽嘶嚎,头顶有青瓦遮挡,不必担心暴雨骤至,是如此的安宁。
秦拓侧首望去,看见一轮明月悬于江心,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远处传来浑厚的古寺晚钟之声,夹杂着江面上飘来的苍凉渔歌。
“月煌煌兮,照我衣,浪淘沙兮,何处归,一篙一舟兮,天地宽……”
歌声飘飘渺渺,渐渐消散,只剩禅钟余音在江面回荡,化作一片粼粼波光。
秦拓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此刻,浸润在这江畔月色中,听着那禅钟和渔歌,他心底突然就生起了悲伤。
无父无母,不知来处,舅舅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像江中浮萍,不知从何处飘来,也不知将要飘向哪里。
“月光光兮,月光光……”云眠却哼起了歌,将脑袋枕在他肩上,两只小脚也搭在他肚子上:“月光光兮,月光光嘻嘻,月光光……”
秦拓低头瞧着怀里的小人儿,瞧着他这幅快活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心里头的那些伤感也顿时烟消云散。
第二日清早,两人便登上渡船过了江。上岸后顺着官道行进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了一座巍峨城池。
允安城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卢城、许县大不相同。城墙高耸,城门开阔厚重,门下兵甲成列。而等待进城的百姓也排起了长队,车马经过,轮声轧轧。
但秦拓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所有排队进城之人,都会出示路引,经守城士兵仔细核验后方得放行。
当初翠娘赠给他一块牌子,说用那个便能进入允安城,可那牌子连同包袱,全在莘成荫那里。
“我们怎么不进去呀?”云眠坐在箩筐里催。
秦拓低声将路引之事说给他听,他听了也愣住。
半晌后,两只小手一拍,摊开,愁眉苦脸道:“完砸。”
“完什么完?”秦拓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行,眼睛四处逡巡,“有我在,就没有完砸这两个字。”
果然,很快便让秦拓寻到了进城的门道。
这城外有种人,专搞这一行偏门活计,将没有路引的人偷偷带进城。
“多少?”秦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别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也不看他,仿佛素不相识,只将他的手拽进自己宽袖内,在袖底捏了他两根手指,悄声道:“童叟无欺。”
秦拓咂了下舌,将他手指掰回一根。
“我的小爷,”那人连连摇头,“这要是被逮着,可是要充军流放的重罪。做不了,真做不了。”
“怎就做不了?不说童叟无欺吗?你这就是在欺童。”
那人打量他:“你多大?”
秦拓还未答话,箩筐里的云眠插嘴:“他九岁。”
“嘁。”那人嗤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云眠一把揪住衣摆。
云眠方才就将脑袋探到那袖口瞅,此时也把自己的手塞进那人袖中,对着他手指胡乱捏了一通,最后紧紧攥住一根:“这个数!就这个!”
那人无奈:“行行行,看你俩年纪不大,算我今日发善心,做回亏本买卖。”
秦拓原本以为是要钻什么洞或者水道,却没成想,那人只是将他们引到一架堆满蔬菜的推车旁,示意他们钻到菜堆底下。
秦拓抱着云眠,躲进了菜堆深处。那人将他们的扁担与箩筐往车上一塞,便推起车朝城门行去。
“运的什么?”城门口的士兵问道。
那人自怀中取出一面木牌,朝对方一亮:“军爷,小的是永宁侯府上专管采买的。”
那士兵看了眼木牌,又见车上确是新鲜菜蔬,不再查验,当即挥手放行。
推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下。秦拓下车,付了钱,再重新挑起箩筐,牵着云眠走向了大街。
转出巷口,顷刻间人声鼎沸,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人流如织,摊贩云集,一派人间烟火气。
云眠此生到过最繁华的地方,不过是卢城县集,哪见过允安都城这般景象?只看得眼花缭乱,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