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不成!”年轻士兵提高了嗓门,“哪有民夫运粮还拖家带口的?这是规矩!”
“我不是弟弟呀,我是夫君呀。”云眠一听,立即搂住秦拓的脖子。
那年轻些的士兵上前来取背篼,秦拓哪能给他们解释那么多,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士兵只觉得腕骨欲裂,挣了几下挣不开,又见少年目光凶狠,背篼边上还插着把黑刀,立即便有些惊慌:“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捉我去送粮也就罢了,但人一定得带上。我就这一个弟弟,放在哪儿都不踏实,只能带着。”
气氛剑拔弩张,那年长士兵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也就是押粮走两天,又不是正经编入行伍,要带就带着吧,只要他自己不嫌麻烦,不耽误运粮就成。”
“我不嫌麻烦的,一点都不嫌。”云眠赶紧道。
……
“谢谢婆婆爷爷,我就走了哦,你们要好好的哦,要好好吃饭,好好喝奶,不要生病哦……”
秦拓背着云眠,在他的频频道谢和挥手里,辞别两老夫妇,跟着那两士兵,来到了村里的打谷场上。
这里被火把照得通明,几十名青壮村民垂手而立。秦拓按照士兵的吩咐,默默站进了青壮队列中。
他转着头四处张望,眉头越拧越紧。
在卢城时,那些百姓和官兵同甘共苦,态度很是亲热。虽然许县出了些岔子,但那些流民也都妥善安置,官民关系还算融洽。可眼下这些官兵,凶神恶煞地强征壮丁,那些村民脸上都是又惧又恨。
整顿完毕,青壮们便排成队列,在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村子外走去。
一行人在夜色下走得拖拖拉拉,一名士兵厉声喝道:“走快点,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十里场,若是耽搁了运粮,有你们好果子吃。”
“觉都没睡醒呢,现在没力气。”一名村民抱怨。
啪一声响,鞭子落在那村民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揉着肩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好凶哦。”云眠扭头看着,又转回来,凑在秦拓耳边小声道。
一名同村的中年汉子瞧着云眠,叹了口气,对秦拓低声道:“山路不好走,让我来替你背娃娃吧,你也省点力。”
“不用了,我自己背就好,谢谢叔。”秦拓道。
如此紧赶慢赶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蒙蒙亮时,队伍转过一处陡峭山脚,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排列着数十辆粮车,车辕上都插着旌旗,几百名青壮汉子正将粮包往车上搬。
场地上虽有不少士兵,却只三三两两地倚着粮车闲聊,偶尔呵斥几句搬运粮包的民夫。
秦拓他们这群人走到时,最后一袋粮包也装上了车。
每辆粮车由六名民夫负责,左右各一条绳子,三人共拉一条。那些士兵们则分列在车队两侧,一路护送。
秦拓和另外五人合拉一辆车,他将云眠放在车上坐着,
背篼放在一旁:“仔细看着。”
云眠便紧紧护着背篼,两只小脚在空中一甩一晃。
粮队缓缓启程,秦拓弓着背拉车前行,转头去瞧云眠,注意到车上还堆着些杂物,便问身旁的同伴:“那些是什么东西?”
“套牲口的鞍具。”对方答道。
秦拓愣了愣:“这车本该是牲口拉的?”
“可不是嘛。”那人苦笑,“可如今能拉车的牲口都征去打仗了,只能靠人来拉车。”
他身后的人插话道:“再说了,这世道,人命哪有牲口金贵?”
前方有士兵在训斥一名民夫,还扬鞭抽打。秦拓冷眼看着,忍不住问:“秦王可知道这些情形?”
“秦王?这我可说不准。但殿下身份尊贵,想必不清楚这些吧。”
“嘘,你们小声点。”一名方脸民夫低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是在给谁运粮?”
“给谁?”
方脸民夫回道:“是给那寇国舅的大公子寇仪运的。寇仪原本镇守绪扬城,却被曹王打得落花流水,带着兵马逃出了城。如今绪扬城落在了曹王手里,寇大公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不甘,又想打回去。”
“对了,这些官兵却是寇国舅属下。寇国舅和秦王历来不合,你可莫要在他们面前提及秦王,仔细会寻你晦气。”他又叮嘱秦拓道。
秦拓便想到之前,自己若不搬出秦王和柯自怀,好好分说,或许也不会被强押来运这趟粮。
他心里暗暗后悔,只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再遇大允军,须得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报上名号。
烈日当空,秦拓如其他民夫那般,赤着上半身,衣服顶在头顶遮阳,肩上的粗麻绳勒紧了皮肉。
云眠也顶着衣衫,身旁粮袋上搁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时不时从盆里拎起一条布巾,用力拎得半干,便去擦秦拓晒得发烫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秦拓道:“你把水拧干些再给我擦。”
“我已经很用力啦。”云眠皱起鼻子,继续去擦秦拓的背,“这里晒红了,让我给你冰冰。”
“……嘶,别捅我腰眼。”
“那你别乱动呀,你衣衫没有挡住,肩膀红了。”云眠又伸出手去调整他顶在头上的衣衫,“心疼死我了。”
同车的几名民夫瞧得有趣,一人揶揄道:“小郎君可享福了,这趟苦差事,还带着个贴心的小厮伺候。”
“我才不是小厮呐,我是相公。”云眠立即纠正。
民夫们谁也不会当真,只笑个不停,又逗着云眠说些童稚憨趣的话。如此苦中作乐,这一路走得也不算太过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