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将雨具脱在屋檐下,陆续洗过手脸,踞桌围坐。大堂内已坐了一桌行旅模样客人,燕青却不在外脱雨具,进来方将毡笠取下来抖着,不提防几点雨水,溅在邻桌一个客人身上。
燕青急忙赔罪,打着乡谈道:“却才得罪则个!是小弟的不是了。雨恁的大。”这时店家搬了几个热面上来,正要送在这边桌上,燕青道:“他们先来的。先让与这几个大哥罢。”
那汉子本要发作,抬眼看见燕青人物漂亮,言语谦和,办事又这般大方,气先自消了一半。摆手道:“不妨事。”
宋江向店家道:“这一桌酒饭算我们的。”那汉子客气推辞两句。正举箸吃面,一眼瞟见燕青卸脱蓑衣,露出内里一件皮裘,火光摇动下泛着微光。脱口赞声:“好遮奢一个皮子。小兄弟身上这件裘,哪里寻来?”
燕青道:“一个兄长,向檀州边民手里掉换来。”那汉子多看了几眼。燕青一笑,毫不留难,脱下递过。那汉子接在手中,抚摸几下,与同伴头碰了头观看,低声交换几句契丹语,转头道:“怕不是关外来的好灰猞猁,等闲见不到这般毛色,这样细密针毫。尊兄煞是见爱。”原样奉还。
燕青道:“似哥哥这般懂行,怕不是行家里手。”那客人道:“俺们正是关外贩皮子的。小兄弟身上甚么生意?”
燕青答道:“俺们是南来的客商。携带些南货,向河套去换购些马匹。我听哥哥口音,似燕地汉人。”
那汉子道:“你等是南朝汉人。这一场仗,却是你们皇帝好没道理!宋辽间八十年平静,毁于一旦。害得俺们做生意的,如今也不知往哪里寻些活路。”
燕青笑答:“打仗征兵,此是天子运筹帷幄事,俺们小经纪人,哪里做得了主!又哪晓这些大道理?但晓打起仗来时,战马是好买卖,马价水涨船高。故而舍得妻儿老小,纠集些兄弟,出来走这一趟刀口舔血生意。谁知一路走来,榷场尽都关闭了。”
那汉子问明了燕青贩些甚么货物,摇头道:“你等来错地方。”燕青道:“怎的却来错地方?”
那汉子道:“山后九州,大多给金人占去。都说仗还要打,不得一日安宁。本地豪富,达官贵人,尽都逃难去了,只剩了些贫家破落户。细瓷锦帛,谁有力量消费你的!”
燕青犯难道:“却恁的是好?”那汉子道:“你只听哥哥的:俺们贩皮子的,常年同牧人猎民打些交道。你带的茶砖青盐,这些人一天也离不得它,到哪里也不愁发卖。尽可要些高价,他们不怎的争。”
燕青询问些盐茶市价、牧民聚居、边境黑市所在,那汉子俱一一作答。燕青道:“茶盐再好卖,也卖不出金子价钱。来时花了大价,这笔硬货砸在手里,怕要亏本。却未知往哪里发脱便当?”
那汉子与同伴互望一眼。略一迟疑,答声:“辽国贵人,尽皆北奔。阁下可往北走走看。”
燕青心中雪亮,笑道:“往北却是哪里?老大北国。”那汉子含糊道:“起先只听说是在鸳鸯泺一带,如今又听说,行在往白水泺去了。只是路上难走些。”
燕青不再多问。再谈几句闲话,见得自家一桌热面端上来,回身同段景住交换一个眼色,举箸吃面。俟得雨停,又再上路。
商议下来:“天祚帝多半就藏匿在那里。横竖是要北上,便去。”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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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关来,景象顿殊。
沿途但见烽堠残破,田野荒弃,村镇凋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路上遇见人烟,不是坚固堡寨,私兵把守,就是些老弱边民,挣扎存身。再不然就是些金人游骑、辽国溃卒、宋军哨探,悍匪强人,大地上来来去去。
宋江等一行沿途只作行商,避开大路,放低身段,小心周旋。能买平安时买个平安,能做交易时做些交易,将盐茶药材,低买高卖些出去,伺机打探消息,快马加鞭,望北方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