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道:“说正经的。日后梁山真正得了招安时,你却待如何?”
金莲一呆。笑道:“走一步算一步罢!横竖不过换个地方,一家一计过活便了。谁想得这样遥远?”
李清照不再问。起身道:“昔日蒙义士派兵护佑,拙夫毕生收藏得以幸免,不曾遭得兵燹。我请诸位去瞧上一瞧。”
宋江吴用不明其意,然而不敢推辞,随之起身。李清照唤过那名髽角儿使女,取钥匙将后头十几间屋舍房门打开,引了众人,一间间观看过去。此处气象更是庄严清幽,沿墙皆是书橱,顶天立地,分门别类,书籍夹淡青丝带,以正楷誊写门类,经史子集,金石拓片,更兼有字画残片,各色器物。
吴用宋江跟随观看,亦步亦趋,毕恭毕敬,并不敢高声喧哗。金莲啧啧赞叹,左顾右盼,道:“你们两个,好登对文墨人儿,书香门第!李大姐,这些书你都看完了?”
李清照道:“书哪是看得完的?这里的也止是摆设。”
取出几件古籍器物给客人展示,道:“依我脾气时,便是上古珍品,也要有人看它,方才物尽其用,否则是暴殄天物。只可惜拙夫有些小气,给它尽都锁了起来,有事要查哪一本书时,还要请钥开簿,恨不得焚香沐浴才能碰它,煞是没劲。”
这时金莲大惊小怪叫起来道:“这甚么账篇子!穿线都朽坏了。也值得拿它当个宝贝?”
李清照微微一笑,道:“这是汉简残片。”
金莲兴趣索然,随手撂下。李清照一双秋水明目只在金莲身上,看她东摸西瞧,书架前驻足流连,使纤手去抚摸一排排经天纬地书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敬畏神色。
她转头问:“这些部书里,都说些甚么?”
李清照望了她道:“有的是经史,有的是子集。你自己也说过了,记的大多是帝王将相事,同你我无甚相干。”
金莲未搭理这话,只仰了头去望屋内一排排书墙。平地直起,从地下直砌至天花板,顶天立地,庄严肃穆,衬得她一身桃红衫子分外娇艳,纤细身形在这墙下蹑足走动,绣鞋不发出半点声息,似一个猫。
她瞧了半日,扭头道:“便做个皇帝,到头来也不过这一屋子哪部书里,留下几行评语。你说怎的这样多人前仆后继,非得要做个皇帝?”
李清照道:“做了皇帝,便能够增削书史。他说甚么,便是甚么。”
金莲抽出一卷《史记》,正自端在手里翻看。闻言笑道:“那写书的人还费这事作甚?”
李清照道:“不能不写。写下了时,便书给焚了,人给杀了,皇帝不认账,做过的事情,也总在世间留存过痕迹。你手里这部书便是这样。”
引众人往前走去,道:“我的丈夫编一部《金石录》,便是发心要正伪去谬,为史存真。这些年我伴他四处奔走,搜集文字,校勘誊写,也颇见了些指鹿为马,只手遮天的文章手段,愈觉书不可信。”
金莲闻言咯咯的笑,将书一丢,道:“认识个文墨人儿,原来占这样大便宜!李大姐,横竖你的文章今后是要传世的。回头你写到俺们这些人时,务必将俺们写得好些儿,美言两句!休要给他们比了下去。”
李清照道:“给谁比了下去?”
金莲道:“市井说书的。这些人怎的编排俺们,你是不曾听见。”
李清照道:“怎的编排你们?”
金莲笑道:“还不是胡说八道?——可恶极了。”一扭身,撇了书望前走去。
李清照不再追问。若有所思,看她一眼,使锁钥逐一关了书橱房门,仍旧引了众人,退将出去。回到堂上,那髽角儿使女再度斟上茶来。李清照仔细问过梁山情形人物,道:“原来贵山头还有这样一座石碑。若不唐突,愿求一观。”
吴用道:“这个容易。山上有金石好手,随后请他制一拓片,着人送来。”
李清照也不怎的客套,道:“先谢过。容我三日,将文章裁成。三日过后,遣个忠信人来听回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