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道:“我哪里想得到这厮真做得出来!幸而如今你二叔倒不在跟前。依我的意思,等他回来,索性要他别在清河,趁早离了这龌龊地界。大好男儿,哪里不能存身?”
金莲不响。给丈夫擦完身,手上绞了一把帕子,端起水盆。武大唤她,头也不回,一路去了。收拾了家什,坐着思索一会,嘱咐迎儿,便点了一盏灯笼,自行出门走去。
周小云正在家中坐地,屋内燠热,抱了女儿在门前乘凉,牵了她两只手,弯了腰教她学步。父女两个嘻嘻哈哈,正顽得热闹,抬头见得金莲来到,吃了一惊。将女儿交与玉婵,迎了出来,也顾不得客套,劈头便问:“可是大哥不好了?”
金莲道:“他却无恙。便是有话同你商量。”周小云松一口气,道:“大嫂有甚话对我说?”金莲遂定一定神,将武大刚才之话说出。周小云听完,跌脚道:“端的难怪。这几日我思前想后,武都头上京一事,前后都透着蹊跷。”
金莲心中一凛,道:“怎么个蹊跷法儿?”周小云略一迟疑,道:“这话我也不能对别人说。”将金莲轻轻一拉,二人走到廊下。
打量无人听见,压低声音,道:“俺打听得明白,都头此行,乃是县官打发他往东京金吾卫送两封紧要书信礼物。其中一封书信按说是干系着金吾卫在清河县里一名要员的升迁。这事奇就奇在这里:金吾卫是朝廷耳目,直达天听,不归知县管辖,这道任命也是东京下来,经东平府递下,同衙门无半点干系。这封任命信便是着急转达,也该用金吾卫自家的人,要么快马加鞭,要么水路加急。怎么如今却到了知县手里,辗转又派到了都头身上?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官场上向来没有这样办差道理。因此只是思虑不明。”
金莲听到这里,虽然不明了官场门道,个中人心叵测处却也大致听了明白。脱口而出:“怎的,你疑心有人要谋害他?”
周小云道:“这话我不敢说。不过金吾卫的太尉乃是朱勔,是知县亲戚,如今童贯居着太尉兼枢密使,又是蔡京好友,朱勔事事要向他二人答应。西门庆如今走通了蔡京这条路子,本事通天。怕只怕这一趟东京金吾卫里已做成了局。都头忠直,便是有一身打虎的本事,又怎生理会得官场险恶?此去若无提防,只恐凶多吉少。”
金莲一个身子仿佛堕在冰窟里。呆了一会,喃喃道:“需得怎生设法叫他知道。”
周小云低头思索一会,道:“明日一早俺便动身上路,去寻都头。”
金莲倒是吃了一惊,道:“家中妻小怎离得了你?”
周小云道:“这是大事,我不能不去。家小我自知托浑家父母看顾,恁的,去也放心。”
金莲道:“衙门里怎生交待?”
周小云道:“衙门里却便当。就说如今武都头哥哥被打得不善,由我上东京走一趟,换了弟弟回来,好教兄弟相见。这是孝悌的勾当,难得知县是个清廉的官儿,平素又一贯爱重都头。他不能拒绝。”
金莲听他刻意轻描淡写,明白他是不愿意教自家觉得欠了他恩情,更是满心感激,满心悲凉,几乎落下泪来。哽咽道:“教俺夫妻两个怎生谢你?”
周小云反笑了,道:“有甚谢处?俺平日没少受哥嫂几个善待。大嫂只管放心,我骑一匹快马去追赶都头,日夜兼程,无论如何,不出七八天外,务必赚了他回转。”
金莲一咬牙道:“休叫他回来。也休同他说这些话。索性照他哥哥说的,要他离了清河县,别处过活。男子汉大丈夫,天下哪里没有容身处!”
周小云道:“大嫂,你不是不知道都头。我难道瞒得过他?又劝得动他?”
二人相对无言。一阵风吹过,带得走道上一盏油灯火焰轻轻晃动起来。屋子里隐约传来咿咿呀呀,是周家小女儿学话,玉婵压低了声音,逗她发笑,母女两个一递一句,有说有笑。间壁的狗吠了两声。
周小云叫了一声:“大嫂!”沉默下来。默然一会,低声道:“家中诸事,如今就落在你一人肩上了。你千万顶住。”
金莲道:“你放心去。”叮嘱一句:“这话休教我当家人知道,没的惹他烦恼。”
周小云点头道:“我理会得。”取个亮点着灯笼,将金莲一路送了回去。
话分两头。第二日周小云两边安排妥当,骑匹快马,自去追赶武松不提。又过了一日,金莲收拾毕家中,看看武大睡着,嘱咐迎儿看守门户,沉吟一会,便开了后门,走到隔壁去。王婆接着,也不聒噪,点一盏茶来陪她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