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微笑道:“不必客气,都是养家经纪人。我同兄弟隔壁王干娘也是旧相识,常上她家走动吃茶,总听说武兄好福气,妻子贤惠,兄弟英雄,且是在街上做些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依我看你家那地段,人气倒旺。家里若是有两间临街房,索性开个铺面,也省得日日窜街走巷发卖。”
武大心中不安,揣测其意,小心答道:“俺们小本生意,哪来成本!”
西门庆见他形状,只微微而笑。再坐一会,便有一个伶俐小厮来请。西门庆便站起身道:“前头四处都在寻我,实在脱不开身。二爹帮我应酬应酬。”应伯爵道:“哥,你放心去。”武大急忙起身相送,看西门庆一路带风地去了,讪讪坐回。
应伯爵便摇头道:“哥这样善心人,实在少见。你不知道,他这样周转不开,前日吴二哥来开口问他,哥还借一百两银子与他。原本每月行利五分,俺哥做主,取笔把利钱抹了。他待自己人便是这样厚道。如今他却有心看觑你,只是你答不答应?”
武大心中愈发惊疑不定,答道:“小本生意,老爷抬爱照顾,受宠若惊。哪里还敢奢望别的?”
应伯爵便抚掌笑道:“兄弟是本分人。事成不成,只看你的造化罢!如今县里人谁不知道,你家娶得一个好贤惠嫂子,模样儿气度,世上能及的少有。前日我哥打县前经过,无意间见了一面,回来便跌脚嗟叹,说叫这般人物守着个炊饼摊子,日日烟熏火燎,好不惋惜。”
听他语气轻狎,若无其事地提起自己妻子来,武大脸色便白了,说不出话来。听闻应伯爵道:“我哥素来最爱惜人才。如今见你夫妻上进勤谨,愿意提携你两个。指两条路与你选:第一条路,你还是好好做你的炊饼生意,咱哥也不坏了你夫妻和气。至于好处,不必说什么衣服头面,任她拣选,就是房子铺子、金银钱物,但凡你肯开口,我哥这样大方人物,哪有半句不情愿的。”
武大脸色青白,半天方憋出一句话来,道:“怎么,你要我发卖了自家妻子,去换这些好处?”
应伯爵一怔,连连摆手,正色道:“谁说要你发卖妻子?你不要乱说话。我哥最怕坏了人家夫妻和气,不过要你应允,趁你时常不在家时,他便来府上走动走动,伴了嫂子闲来坐坐,解闷说句话儿。”
武大气得浑身哆嗦,道:“你们把我当什么样人了?”
应伯爵便哈哈地笑了起来,道:“兄弟,这就是你的糊涂处了!这县里谁不知你夫妻两个同紫石街上张家有一段缘分?你原来受过他家的恩情。你妻子本来也是张家的人,从他那里出来,一纸身契,想来还在你这里收着罢?他家如今是张懋德当家主事,我哥倒也同他相熟。彼此都是清河县的老人,知根知底,如今续上这段前缘,也是旧日情分。谁敢不尊重你?”
见得武大一声不响,便换了一副推心置腹声调,劝:“岂不闻‘最难消受美人恩’。嫂子这样人物,青春年少的,你守着她,拘着她,难道就拘得住她的一颗心?”
看武大仍旧一言不发,也只笑笑,道:“我索性顺带与你讲明了第二条路罢!我哥说了,倘若你男子汉家有些硬气,觉得此事难为时,倒也大可抽刀割席,断了这段夫妻缘法,叫个保人,一纸休书,把嫂子休了。她的归宿,你不必担忧,管教她下半辈子饭来张口,水来湿手,插金戴银,呼奴使婢过活。得你这番成全,哥也必不忘恩负义。再者你兄弟做个都头,哥在县官面前美言几句,叫他升个一官半职,他老人家的话,岂有不好使的?”
武大听到这里,手足俱颤。应伯爵看他焦躁,正色道:“有句心腹话儿,咱们两个,我私下里说与你听。我哥虽则说了时常过来走动,他家大娘子也是个贤惠能容人的,可他屋里放着那么些娇妻美妾,一个二个,新欢旧爱,手心手背的,他也不好冷落。她们要拘束着他脚步,走动起来便势必不能那样勤谨,碍不了你两个夫妻情分,自家关起门来,还是一样过日子。若是兄弟割舍不下妻子,倒是正经选第一条路合适。”
武大喃喃地道:“你说碍不了我两个夫妻情分!嘿!你说碍不了我两个夫妻情分。”
应伯爵看他神情不对,遂变了脸色,正色道:“武大哥,好话兄弟便只方便讲到这个地步。俺哥能主之人,踢天弄井,场面上的人物,什么不省得,什么事不晓?但凡人敬他一尺,他哪有不还人一丈的?你要懂得识大体。”
顿了一顿,道:“前些年你兄弟离了阳谷县,畏祸出走,是因为醉酒打了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童枢密罢?”
武大一凛,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听他续下去道:“如今这事虽说过去了,你可知道?如今那位是童太尉了。”
说着将大拇指一挑,道:“……在朝中是炙手可热的第一等人物。可叹你这个亲兄弟如今还做着官面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