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抬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纸锭,各色纸扎,超度经文,小心翼翼地将其置于库中。
子时,众族人整齐跪在金银库两尺开外,伴随礼官将祭文念完,一张黄表纸被点燃,掷入库中,早已淋透松油的纸扎瞬间被引燃。
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数丈之高,吞噬着数量庞大的纸器与经文。
火光冲天。
祠堂内外映照得一片通明,热浪滚滚扑面,纸灰如同黑色的蝶群,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盘旋,最终飘向深邃无垠的夜空,空气中焦糊的味道骤然浓烈。
所有族人保持着跪姿,默默注视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或悲戚,或虔诚,或茫然的复杂神情。
压抑的啜泣声从女眷中零星传来。
王氏早已哭成泪人,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口中喃喃念叨已逝老侯爷的名字。
秦氏为王氏擦泪,眼底亦是晶莹一片,张氏和薛氏眼眶发红,帕子不离眼睛。
钱秋婵跪在秦氏身后,也拿帕子按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似是极为动情,然而帕子遮挡下的目光,却悄无声息地绕向男列上的萧衡。
萧衡一身素服,腰间仅用一根细麻绳约束,却勒出了劲窄有力的腰线轮廓,看得钱秋婵心头也如同被火焰燎过,一阵滚烫的悸动。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了?
三个月?还是五个月?半年?
今日家祭,他即便看在老祖母的面子上,也不会在此时候宿在府外别院。
机会只有一次,再错过,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钱秋婵默默攥紧了帕子,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决。
她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一阵狂风席卷,漫天灰烬纷飞,哭声在此刻沸腾。
崔楹被灰烬熏得睁不开眼,强撑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干蜜饯,朝萧岐玉的后背砸了上去。
萧岐玉转头看向她,她朝萧岐玉挤巴了一下眼。
二人在短暂中达成共识,趁所有人悲怆不能自抑,默默退离了队伍。
礼官发现他俩,出声阻止:“祭典尚未结束,任何人不得离开。”
崔楹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萧岐玉。
萧岐玉反应更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猛地蹿了出去,火焰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剧烈跳动。
礼官的质疑,族人的惊愕,都被他们狠狠甩在身后。
“拦住他们!”礼官的呵斥陡然出现。
金银库中的火焰汹涌腾空,巨龙般张开大口。
少男少女在月下狂奔,崔楹步子急,险些跌上一跤。
萧岐玉眼疾手快,攥着她手腕的手臂猛地发力往回一拽,又在一瞬之中不知想到什么,另一只手已迅捷地穿过她的膝弯,干脆利索地将她整个扛在肩上,放开了速度。
晚风在崔楹耳畔呼啸,她感觉自己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快过,身体轻盈的像在飞行——如果不是脸朝下的话。
“你快把我放下来!我要吐了!”崔楹双拳捶打萧岐玉肩膀,捶完想起他后背伤口未愈,转而问,“你身上疼不疼?”
萧岐玉将她放下来,没回答她,喘着粗气望向身后,见没人追来,方对崔楹道:“你那点力气,不够给我挠痒的。”
崔楹照他小腿便踹了一脚:“皮厚了不起啊!”
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便自身后传来,萧岐玉下意识拉住崔楹的腕子,继续跑。
二人顶着月光一路逃回栖云馆,身上的素服沾满汗水和灰烬,脏得不成样子,脸也像开了染坊,花脸猫一样,毫无素日里的贵气与端庄,狼狈得像两个在街头逃命的小乞儿。
是矣,当将栖云馆的门合上,上了门闩以后,二人喘着粗气,看到对方的脸的那一刻,先是各自一愣,旋即同时笑弯了腰。
奔跑完便大笑,萧岐玉几乎力竭,衣物被汗水浸透,又脏又乱,是他过往绝无法容忍的狼狈模样。
但他从未如此刻般酣畅淋漓过。
“咱俩动作快些,仔细误了时辰。”崔楹气儿没喘匀,手忙脚乱地去摆供台,放供品。
为求个安静,满院的丫鬟都被她放了假,当下只能他俩亲力亲为。
萧岐玉将崔楹推开,一只手便将供台搬到院中,继而将食盒拎出,摆放崔楹提前备好的供品。
如果说看到驴肉火烧、糖蒸酥酪时,萧岐玉仅是稍许一愣,那等看到裹满番椒粉的小酥肉,卤得酱香四溢的鸭脖子,甚至冒着奇异味道的炸豆干,他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崔楹,”萧岐玉克制着隐隐跳动的太阳穴,无奈至极时,语气反而平静,“为什么你给我娘准备的供品,全是你平日里爱吃的那一套。”
崔楹将提前备的金银元宝,以及那部两个人合力才抄出的金刚经放到香案上准备焚烧,闻言理直气壮道:“家祭上摆的那些大鱼大肉早该吃腻了,是时候来点零嘴儿了,我爱吃的都是顶顶好吃的,当然要每样来一件了。”
萧岐玉沉默一二,终是指着那碟臭豆腐道:“可这,真的能行?”
崔楹一副“山猪吃不来细糠”的眼神:“不信你就自己尝尝,反正你娘又不会怪你。”
萧岐玉凝视着那碟炸得焦酥的臭豆腐,到底没能狠下心尝,闭了闭眼,随崔楹去了。
忙完一切,二人趁着时辰未过,对供案行叩拜之礼x,然后便要焚烧经文元宝,诵念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