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溪说:“你看,你妈妈没有自杀,她离婚了,经济独立,事业成功。这说明我们在上个世界的干预是有效的。那些基于真实原型的人物,他们的命运轨迹因为我们的介入发生了积极的改变,并且这种改变延续到了这个时空,就是我们看到的模样。”
陆哲“嗯”了一声,“而红星纺织厂、阮小芬,还有我们上次穿越的父母家人……如果他们是小说中虚构的、或者艺术加工成分极大的部分,那么当这本书的背景切换到2005年这个时间点,或者另一个重点篇章时,这些虚构的背景板和配角,就可能被自然隐去,甚至从未在这个世界线上真实存在过。因为这本书的纪实主线,可能并不需要它们。”
这个推论让人心里有些发凉,却又在逻辑上说得通。
一本基于多个真实案例改编的纪实文学,每个案子相对独立,但又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作者为了艺术效果,可能会创造一个身处“红星纺织厂”的环境,安排“阮小芬”这样的典型人物,来集中展现下岗潮的阵痛。
但当故事转移到另一个关于疾病与医疗压力的案例时,上个案子的“舞台”和“配角”自然退场。
楚砚溪叹了一口气,总结道:“所以,我们无法再借助破茧培训学校的力量,因为在这个世界线,它根本不曾以我们熟悉的方式存在过。我们在上个世界的亲人,或许也只是对应真实原型的投影,他们拥有自己的人生,但红星纺织厂的那段经历,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或者说,只存在于那本特定的《破茧》章节里。”
“他们不会记得我们。”陆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城市的天空。
失落是难免的,就像奋力建造了一座城堡,回头却发现一切皆是虚无。
不过,既然那些基于真实的干预能被延续,那么他们此刻帮助林蓉和小斌的努力,或也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积极的印记,真正改变这对母子的命运。
想到这里,陆哲笑了笑:“看来,这次真的要靠我们自己,白手起家了。”
楚砚溪也站起身:“嗯,至少我们弄明白了一部分规则。而且,我们还有彼此。”
陆哲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内心涌上一股暖流。
是啊,虽然时空变幻、虚实难辨,但至少,每个穿越的世界里都有楚砚溪的存在。
就在这时,陆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省报记者发来的短信,确认明天的采访细节。而楚砚溪也接到社区电话,有一家企业的一万元捐款已经到帐,可以申请支取用于小斌的紧急治疗了。
与此同时,医院血液科病房里,现实的对比正以最尖锐的方式上演着。
小斌使用的是国产用药,化疗反应很大,呕吐、食欲不振、口腔溃疡,每一次喂饭都像一场战斗。林蓉总是极有耐心,变着法子做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轻声鼓励着。小斌也异常懂事,再难受也努力吞咽,还会虚弱地安慰妈妈:“妈妈,我不疼,我会好好吃饭。多吃,身体就会好起来。”
而斜对面的特护病房,则是另一番景象。
金宝的病情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但属于预后较好的类型,而且发现得早。在王富贵金钱开道之下,他接受了最昂贵的进口化疗方案。
或许是体质较好、营养到位的缘故,金宝对初始诱导化疗的反应出奇地好,癌细胞迅速被压制,短短几天病情就得到了有效控制,症状明显减轻,医生都表示这是个非常好的开端。
李春娟和王富贵喜形于色,更加认定是金钱和“最好的”医疗创造了奇迹。原本因为儿子生病急得团团转的他们,现在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大了几分,在走廊里打电话汇报病情时,言语间难免带着优越感。
“哎呀,放心吧,我们金宝用的都是m国进口的药,效果特别好!主任说了,只要后续移植跟上,根治的希望非常大!”
“……是啊,幸亏发现得早,也舍得花钱,这病啊,就怕拖和抠搜……”
这一声声的话语,落在林蓉的耳朵里,刺耳得很。她端着为小斌准备的营养饭菜,低着头匆匆走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压根不看抬头看那打电话的人。
金宝病情稳定后,精力有所恢复,又开始不安分。
他讨厌医院的食物,王富贵就天天让自家餐馆的大厨变着花样送餐,龙虾、鲍鱼粥、各种精致点心,香味常常飘满走廊。金宝胃口好时大吃大喝,心情不好就嫌弃地打翻餐盘,李春娟也只是哄着:“宝贝乖,不想吃咱就换,想吃什么跟妈妈说。”
反观小斌,因为化疗副作用,常常对着林蓉精心准备的、已是她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营养餐食,也毫无食欲,甚至闻到味道就想吐。林蓉只能心疼地守在一旁,等他稍微舒服点,再喂着吃几口。
一天下午,刘医生同时巡查两间病房。
在特护病房,他对金宝的父母说:“孩子目前情况很理想,诱导缓解非常成功。接下来就是准备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了。你们家属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吗?”
李春娟立刻眉开眼笑地抢着回答:“出来了出来了,他姐姐金娜的配型是全相合。真是老天保佑!那边也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医生,您看什么时候可以安排移植?我们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刘医生点点头:“全相合移植是最好的情况。等孩子身体状况再稳定一些,就可以开始进行移植前的准备了。你们家属这边也要配合做好供者的动员和采集准备。”
“好好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王富贵拍着胸脯保证。
此时此刻,王富贵越发相信金钱是万能的。就算前妻不愿意让金娜捐骨髓,但当他大手一挥答应事后给前妻一百万时,前妻犹豫半天还是同意了。
当刘医生来到小斌病房时,气氛顿时压抑下来。他检查了小斌的情况,化疗带来了一定的效果,但不如金宝那样显著和迅速,孩子依然很虚弱。
刘医生对林蓉说:“林女士,小斌的情况还算稳定,但移植是争取长期生存的关键。中华骨髓库那边我们已经提交了检索申请,目前还没有找到匹配的供者,还需要耐心等待。另外……治疗费用比较高,您也要有所准备。”
林蓉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我知道,谢谢刘医生,我在想办法……”
刘医生叹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林蓉僵立在床边,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刘医生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不断地回响。
移植是关键……没有匹配……治疗费用高……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她那颗悲伤的慈母心上。
而这时,斜对面病房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在不断地刺激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那是金宝的声音,带着被宠坏的、精力过剩的闹腾:“妈,我要吃那个草莓,最大的那个!”
接着是李春娟溺爱的回应:“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吃,都是你的!医生说了,你恢复得好,想吃什么妈都给你买。”
王富贵似乎也在笑着说什么,声音模糊,但那份轻松和笃定,隔着一堵墙,依旧清晰可辨。
林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的窒闷和绞痛。
凭什么呢?
她的儿子躺在病床上,被化疗折磨得形销骨立,连喝口粥都艰难,未来渺茫得像风中残烛。而隔壁那个孩子,同样得了要命的病,却可以因为用了最贵的药,恢复得又快又好,可以肆无忌惮地挑食、撒娇,享受着父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无忧无虑。
凭什么她的骨髓救不了儿子?凭什么她拼尽全力,连最基本的治疗费都凑不齐,只能靠着陌生人施舍和渺茫的社会捐助?而别人家,却可以轻飘飘地拿出钱来,让亲生女儿的骨髓捐献机会?
“全相合移植……钱不是问题……”这几个字像淬了毒一般,反复不断地折磨着她的心。
如果她有钱,小斌是不是就能用上最好的药,少受很多罪?
如果她有钱,是不是就能立刻进行移植,而不是在绝望中等待那虚无缥缈的、不知在何方的非亲缘供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