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溪没想到陆哲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他因为忧心自己安危直接在榆树台下车报警,结果把自己送进了人贩子窝点。她见到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陆哲时,说了那句话:你应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到熟悉的城市报警。
回旋镖来得真快。
楚砚溪抿了抿唇:“我能自保,放心。”她没有浪费时间,快速将自己的穿越身份说了出来,然后问他:“你呢?”
陆哲听说她刚小产就被卖到这石涧村,手都有些发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放在楚砚溪手中:“那,那你先吃点糖,别站久了,先,先坐下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照顾好楚砚溪,但楚砚溪并不领情:“行了,别扯这些。赶紧说!”
陆哲脱下衣服,将那件橙色夹克铺在一块大石头上,坚持让楚砚溪坐下说话。
楚砚溪看了一眼那件夹克,小腹传来的坠痛感让她顺势坐下。
陆哲说:“我穿来的时候正在和李文书走山路。我还是叫陆哲,是省作协的一名专职作家,发表些几篇乡村小说,这次想写一本改革开放后山乡巨变的小说,就来这里采访。我和李文书是同学,他说石涧村保留了不少旧习俗,正好可以做个对比,没想到……唉!”
楚砚溪深深地看了陆哲一眼,没想到这家伙两次穿越都是有编制的国家干部,而且还能经常出差,比起自己的境况来真是好太多。
陆哲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头皮发麻,紧张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楚砚溪摇摇头,“我们穿的,还是那本女性犯罪专题的纪实文学《破茧》。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乡村杀夫案的春妮。”
陆哲上一次穿越就听楚砚溪提到过那本书,眉毛紧皱:“为什么我们会这样穿来穿去?上次穿越我刚回到清源县文化局,还没理顺工作流程,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一点预兆和规律都没有,真是让人头疼。”
楚砚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猜,我们穿书的目的就是帮助书中主角摆脱原本悲惨的命运。春妮在那本书里因为杀夫被沉塘,直到后来被一名记者报道出来才被人关注。”
楚砚溪只说了自己能够确定的推测,至于为什么要选她和陆哲穿越,什么时候会穿到下一个世界,穿完整本书之后会怎样,她也不知道。
陆哲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帮助春妮,不让她沉塘,我们就能穿回去?”
楚砚溪摇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回去。在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我们或许已经死于爆炸。”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听楚砚溪说出来,陆哲还是呼吸一滞,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像飘萍一样穿来穿去?”
楚砚溪冷静道:“走一步是一步吧,现在咱们先商量怎么救春妮。”
有过一次与楚砚溪相处的经验,陆哲知道她智计百出,听她的准没错:“李文书扭了脚,我不认得路,暂时没办法下山搬救兵。你说,咱们怎么办?”
楚砚溪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等神婆过来,你这样这样……”
陆哲边听边点头,再次穿越异世界带来的彷徨忽然就消散了。
此时,王家祠堂的请神婆仪式已经开始。
春妮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祠堂大厅的中央。她面前是黑沉沉的王氏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
王老爹和几位族老坐在牌位前的太师椅上,面色肃杀。更多的村民挤在祠堂里外,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对血腥仪式的期待。
“安静!”王老爹用拐杖顿地,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嘈杂声渐渐平息。
“请神婆!”王老爹沉声道。
人群一阵骚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古怪黑色斜襟褂子,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深深刻痕的老妇,拄着一根缠着彩布的木棍,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眼神浑浊,眼白过多,看人时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游离感,正是村里掌管与鬼神沟通的神婆。
神婆绕着春妮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难辨。她时而凑近春妮闻一闻,时而用木棍敲打地面,做出种种诡异姿态。
村民们屏息凝神,连孩子都不敢哭闹,整个祠堂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神婆那诡异的吟唱。
突然,神婆身体剧烈抖动起来,翻着白眼,尖声叫道:“冤魂附体!是大柱的魂儿不肯散哪,他说他死得冤,要这毒妇偿命!要她血债血偿,才能平息祖宗怒火,不然……不然整个村子都要倒大霉!”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祠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偿命!必须偿命!”
“沉塘!杀了她祭祖!”
“不能让她害了全村!”
群情激愤,以王二柱为首的几个汉子红着眼往前挤,恨不得立刻将春妮拖出去处置。
“都住口!”王老爹再次顿响拐杖,压制住场面,他看向神婆,“按老祖宗的规矩,该如何处置,才能平息冤魂,洁净门风?”
神婆手舞足蹈,声音凄厉:“煞气太重,须以秽血祭祖,再沉于野塘,以清水涤净其罪孽,方能保王氏血脉安宁,护石涧村风调雨顺!”
就在这时,陆哲匆匆赶来,不顾李文书的拉扯,大步走到祠堂中央,面向王老爹和众族老。
他对着王老爹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而非挑衅:“王老爹,各位族老。我理解大家失去亲人的悲痛,也尊重村里的传统。但是,现在毕竟是新社会了,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按照国家法律,必须由公安机关,也就是警察来调查处理。私自用刑,是国家法律明令禁止的,是要追究责任的!”
李文书也赶紧上前,赔着笑脸道:“是啊,王老爹,陆同志说得对。这事我已经打算派人去乡里报告了。要是咱们私下处理,等警察来了,不好交代啊,对村里、对您老的声音都不好。”
王老爹眼皮耷拉着,手指轻轻敲着拐杖头,没有说话。一个满脸横肉的族老却冷哼一声:“李文书,你少拿官帽子压人!这是石涧村,是王家的家务事,祖宗定下的规矩,比啥法都大!这毒妇杀了我王家的人,败坏我王氏门风,就得按族规办,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对!按族规办!”
“外人滚出去!”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对陆哲和李文书怒目而视。
陆哲强压着怒火,试图据理力争:“老人家,春妮执刀行凶另有隐情。王老五长期打她,还要卖女儿换酒钱,这事村里不少人都知道吧?这是春妮在长期受虐后的反抗,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
“隐情?啥隐情?”王婆子尖叫着从人群里跳出来,指着春妮骂道,“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谁家女人不挨打?就她金贵?为个赔钱货丫头就敢杀人?这样的毒妇留在世上就是祸害!她如果不沉塘,将来那些小媳妇们都学着对着老爷们动刀子,咱们村岂不是乱套了?”
王婆子的话很有煽动性,一群经常打骂自家婆娘的农家汉子都激动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叫嚷起来。
“对!大柱家媳妇必须死。”
“要让那些不听话的女人都看看,敢反抗男人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