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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鎧甲(2 / 2)

郭楚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结实的胸膛,一脸的不可置信:「阿婧跟我说——男女有别!她说兴儿是个小子,跟玄镜头儿一样都是爷们,所以头儿怎么换都没关係。可咱家翎儿那是个千金女儿身!她打从出生第一天起,就不让我这当爹的帮忙换尿布,说我登徒子!」

「噗……」小桃一个没忍住,连忙用帕子捂住嘴,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

「不让换尿布也就罢了,我认命,我洗尿布总行了吧?」郭楚越说越委屈,蹲在地上扯着衣角,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可最邪门的是,每次只要阿婧把翎儿交到我手里,那丫头就跟见了鬼一样大哭!阿婧一听见哭声,黑着脸劈手就把孩子抱回去了。阿婧训我,说我抱孩子的姿势太过生硬。我说手生那就得多练练啊,我当年练剑也是成千上万次才练出人剑合一的!结果阿婧更火了,说翎儿不是我的重剑,死活不让我拿闺女『练手感』……」

郭楚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着玄镜:「头儿,我是真的琢磨不透啊。我当初去行刺都没这么慌过,我到底哪里生硬了?为什么翎儿就是不给我抱?」

看着往日里威风凛凛的副手此时被一个刚满月的女儿折磨得快要怀疑人生,玄镜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万年冰山脸。

他偏了偏头,淡淡地吩咐道:「去,把你的行军水囊拿过来。」

「啊?水囊?」郭楚愣了愣,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自家头儿多年的本能服从,还是立刻跑进偏房,不出片刻便提着一个硕大的牛皮水囊跑了出来。

玄镜伸手接过郭楚的水囊。他先是走到井边,将那巨大的牛皮水囊「咕嘟咕嘟」灌满了水,直到整个水囊变得沉甸甸、圆滚滚。

随后,玄镜当着郭楚的面,扯过一根麻绳,在水囊上方约莫四分之一处,极其用力、极其精准地打了个死结。

那个结一打上去,圆滚滚的水囊上方顿时被勒出了一个球状,下方则是长长的身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带着脑袋和脖子的人形躯干。

小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而郭楚则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头儿,您这是……打算在西院跟我切磋暗器?」

「看好了。」

玄镜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随后撩起黑袍的衣袖,双手无比熟练、无比轻柔地伸了过去。他左手的大掌稳稳地托住水囊上方那个代表「脑袋」的球体,右手则温柔地兜住水囊的底部,将整个沉甸甸的水囊横抱在自己结实的臂弯里。

「托颈。」玄镜的声音四平八稳,一边示范,一边像个严厉的教官般说道:「刚满月的娃娃,浑身骨头跟水做的一样。尤其是脖子,一丝力气都没有。你抱她,左手便是她的骨头,必须护住后脑勺与颈椎。懂了?」

「懂了懂了!」郭楚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像是学到了什么绝世武功秘籍一样,跃跃欲试地伸出双手:「头儿,让我试试!让我练练手感!」

玄镜掀了掀眼皮,将手里那灌满了水、沉重无比的牛皮水囊,小心翼翼地移交到了郭楚那双佈满厚茧的大手里。

郭楚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绷得比去战场迎敌还要紧张,一双大掌战战兢兢地接过了水囊。

可他平日里习惯了握刀握剑,手指的肌肉早已形成了僵硬的战斗记忆。他一边想着要温柔,右手一边用力一颠——

这力道一偏,他左手掌根的位置不自觉地下移了两寸。

剎那间,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液体晃动声,那硕大沉重的水囊上方,代表「头部」的那个牛皮球,因为失去了下方的支撑,毫无徵兆地「啪嗒」一声,软塌塌地直接往后折了九十度,笔直地垂掛在郭楚的手腕边上。

整个西院,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微风吹过,那颗折过去的「牛皮头」还在郭楚的手腕上无辜地晃了两晃。

小桃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连忙捂住了兴儿的眼睛。

郭楚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他看着自己那双空有一身绝世内力却毫无用武之地的大手,又看了看那颗折断的「头」,冷汗「劈哩啪啦」地顺着脖子往下砸,结结巴巴地问:「头、头儿……这、这代表什么?」

玄镜静静地看着那颗晃荡的水囊脑袋,脸上的表情冷得能刮下三层霜来,吐字清晰、不带半点感情地宣判:

「代表你女儿。如果这是翎儿,她现在脖子已经断了。」

郭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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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赵府·西院内室】

窗外长廊下,郭楚被玄镜用牛皮水囊「硬核教学」的动静隐隐传来,倒衬得这间点着淡淡草药香的内室愈发幽静。

榻幔低垂,挡住了有些刺眼的春阳。

杨婧半靠在松软的隐囊上,微微敞开前襟。她那一双昔日只会握紧匕首、刺穿敌人喉咙的双手,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兜抱着翎儿。小傢伙刚吮上母乳,正卖力地砸吧着小嘴,一对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抵在娘亲温热的胸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娘亲的注视,翎儿吸吮的动作慢了下来,突然掀起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直勾勾望向杨婧。

那眼神太过乾净,没有一丝杂质,满满当当全是对眼前这个娘亲的依恋。

看着怀里这团软呼呼、正吐着奶泡泡的小生命,杨婧的身子却驀地僵住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毫无预兆地从脚底板直衝她的天灵盖。

翎儿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像是一面镜子,将杨婧记忆深处最黑暗、最恐惧的那一幕生生逼了出来——那是几个月前,她刚得知自己有喜时,独自立在案前的那一天。

那时的她,心如死灰,执拗地认为黑冰卫的刀上不能有软肋。她清晰地记得那包澄黄的粗麻药纸,里面包着她逼徐奉春配製的「落胎药」。

那天,她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亲手将那包能将腹中骨肉生生化为血水的草药熬成毒汤灌下去。

如果那天东主与夫人没有及时拦下她,如果郭楚没有红着眼眶、连滚带爬地跑来发下「孩子我带」的毒誓,如果徐老头没有偷偷将药方魔改成了白朮、桑寄生与阿胶等安胎圣药……

眼前的翎儿,此时此刻,根本不可能躺在她的怀里,衝着她砸吧嘴,用这么乾净的眼神看着她。

她差点害死了自己的亲骨肉。

她差点亲手掐灭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灵魂。

「……唔。」

一声极其短促、却像是从灵魂最深处呕出来的哽咽,驀地衝破了杨婧咬得煞白的嘴唇。

这个在战场上大腿被剜去整块肉也能冷笑着擦乾血跡的顶级杀手,在这一刻,防线彻底崩塌。

『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一向清冷孤傲的眼眸中砸落,精准地落在了翎儿那粉嫩、软乎乎的小脸颊上。

小翎儿有些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似乎不明白脸上为什么湿湿热热的,但她没有哭,反而伸出那隻小小的、连指甲都还软着的拳头,轻轻蹭了蹭杨婧的手指。

这一蹭,让杨婧眼里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劈哩啪啦地往下掉。她慌忙抬起衣袖想要去擦,可越擦眼泪越多,到最后,她只能颤抖着将脸埋进翎儿细软的发丝间,将这个失而復得的宝贝狠狠抱紧。

泪水混着奶香,在黑暗的榻幔间蔓延。

「对不起……对不起……」

杨婧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刺骨的后怕与悔恨,在翎儿耳边一遍遍地呢喃着。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内竟然能有这么多眼泪,多到要把她过去二十几年攒下的冷酷全部冲刷乾净。

「是娘不好……娘以前太蠢了……差点不要你……」

她吻着翎儿那泛着奶香的额头,感受到怀里那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心跳,那一颗被杀戮浸透得冰冷僵硬的心,终于被这股血脉相连的温度彻底捂热。

大秦的黑冰卫杨婧,在那碗落胎汤前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愿意为了解放女儿、为了一辈子守护她而向全世界亮剑的娘亲。

杨婧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她重新抬起头时,眼底的脆弱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强悍的母性锋芒。

她温柔地用指腹拭去翎儿脸上的泪水,看着女儿那双重新倒映出自己面容的清澈眼眸,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承诺:

「翎儿,娘亲发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伤你一分一毫。这天底下的风雨,娘替你挡;这世间的脏事,娘替你杀。你只管当大秦最乾净的『翎』,在汉中的蓝天底下,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长大。」

怀里的翎儿似乎听懂了娘亲的誓言,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了出生以来第一个毫无阴霾、无比纯真的无声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