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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宿命(1 / 2)

【黑冰卫的宿命】

这几日,随着前方战报频传,赵家在暗处的网罗已然收线。

最要紧的陈仓道已然死死稳住,天下的物资正源源不断地经由各路暗线,疯狂地送往关中与汉中。局势大定,玄镜与黑冰卫的核心精锐们,此时也终于不必再提着脑袋亲赴前线搏杀,悉数撤回了后方休整。

天下大势一片大好,可郭楚的日子,却过得比在战场上还要水深火热。

他不过是想如往常般亲近杨婧,却结结实实被她用拳脚打了出来——不是打情骂俏,是动了真格、差点要了他老命的狠辣招式。郭楚鼻青脸肿地蹲在院子里,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最近究竟是哪里惹得这尊女杀神不痛快了?是说错了哪句话?还是办砸了哪件差事?

可他哪里知道,杨婧此时的内心,正燃着一场将她几乎灼伤的烈火。

房内,杨婧指尖微颤地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她自己算着日子……月事……已经将近两个月未来。

该不会是……!

杨婧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自问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每一次与郭楚亲近过后,她都极其谨慎。这府里不是没有避子汤,可抓药煎药的权柄全在徐奉春手里,那老头的碎嘴根本藏不住事,她若去要药,不出半个时辰东主与郭楚就会知道。

所以,她谁也不能找,只能凭着自己一身强悍的黑冰卫底子,每一次事后,都咬紧牙关屏气凝神,刻意将全身内劲运转至极致,把体内的浊物生生逼出来。

杨婧死死捏着拳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可若真的有了,难道她要如同小桃一般,自此解甲归田、在家相夫教子?

不,绝不可能!

她是黑冰卫。黑冰卫的血是冷的,刀是铁的,至死都只能横在暗处,为大秦天子、为东主披荆斩棘。如今前方战事虽歇,可只要东主一声令下,她随时都要再次化为阴影里的寒芒——黑冰卫,不需要软肋。

思来想去,杨婧咬了咬牙,身形一晃,避开了所有人,直奔赵府深处的宅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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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奉春如今已是退休享清福之身,卸了医者的繁重差事,没事就最喜欢一头扎进库房里,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美滋滋地摸着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稀世药材、千年老参。

杨婧推开库房内间的厅堂大门时,徐奉春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株极品灵芝。

见杨婧冷着一张脸走进来,老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放下手里的灵芝,一边拍着衣袍上的药屑,一边扯过一张胡凳:「哟,这是哪阵风把杨姑娘吹到这堆老药渣子里来了?坐,快坐。这是有哪儿不舒服了?」

杨婧一言不发地坐下,冷冷地伸出皓腕,递到徐奉春面前。

徐奉春乾笑两声,只当她是平日里落下的刀伤暗疾犯了,随手伸手搭上她的脉门。

起初他神色还有些散漫,可仅几息过后,徐奉春的脸色陡然僵住!那双平日里总是精明微瞇的眼睛,在这一刻倏然睁大,死死地瞪着杨婧,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那截手腕,脉象如盘走珠,滑疾有力。

那是——滑脉!而且,底子里还带着黑冰卫特有的刚猛内劲。

见徐奉春这副活见鬼的神情,杨婧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八九不离十了。她抢在徐奉春惊呼出声前,生生用冰冷的嗓音将老头的话堵了回去:

「我有喜了,对吗?」

徐奉春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张平日里最能说会道的碎嘴此时像被黏住了一般,震惊得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瞪大眼睛,脖子僵硬地不停点头。

老天爷啊!大势才刚稳下来,郭楚那个憨货居然就把黑冰卫女高手的肚子给搞大了?!

还没等徐奉春从这天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杨婧下一句话,却宛如一柄寒刀,直直刺进了库房阴冷的空气中。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腕,将衣袖缓缓拉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唯有眼神锐利得令人胆寒:

「帮我保密。然后,给我一副落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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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强者的软肋】

宅库与药房隔着一道垂花门,徐奉春一路上双腿都在发软。

回到药房,老头那双摸了大半辈子金石草药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他颤巍巍地扯开一张泛黄的粗麻药纸,小心翼翼、又无比艰难地抓好了几味药,最后将其包成了一个黄色的药包。

徐奉春深吸了一口气,将药包递过去时,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杨姑娘,考虑清楚啊……这药下去,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啊……」

杨婧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包黄纸,一个字也没留,转身决绝地离开。

看着那道冰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年过花甲的徐奉春猛地打了个激灵。下一刻,他这老骨头就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拔腿就跑!那速度、那步子,哪里像个花甲之年的老者?他一路火急火燎,直奔东主与夫人的书房!

「东主!夫人!出天大的事了!」

书房内,徐奉春气喘吁吁,一股脑地将杨婧滑脉之事抖了出来。沐曦听罢,一双美眸瞬间亮了,腾地站起身,脸上全是大喜之色。可还没等她高兴太久,徐奉春下一句话却如盆冷水浇了下来:

「可、可杨婧方才逼着老夫,给她配了一副落胎药……」

嬴政眼眸一沉,浑身帝王威压骤然爆发,沉声喝道:「去把人带过来!」

「等等!」沐曦连忙按住嬴政的手,摇了摇头:「别打草惊蛇。那姑娘性子多烈你不知道?真要把她逼急了,她指不定做出什么傻事。走,我们亲自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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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婧将那包黄色的药纸放在桌案上。她静静地立在案前,那双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冰冷眼眸,此时死死地盯着那包澄黄的药纸。

药纸粗糙,里面包着能将她腹中脆弱骨肉生生化为血水的毒烈草药。那一声声「如盘走珠」的滑脉跳动,彷彿正隔着皮肉,与她的心跳疯狂共鸣。她想伸手去拿药,指尖却僵硬得像封了冰。杀手不该有情,可这一次,她要亲手杀死的,是她自己的血脉。

就在这万分煎熬的死寂中,门外便传来了几声轻柔的扣门声。

杨婧走过去,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可当她看清门外并肩而立的尊贵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看着东主与夫人,心中忍不住暗骂:这个徐奉春,那张嘴果真是半分风都漏不住!

「属下杨婧,参见东主,参见夫人。」杨婧躬身请安,掩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紧。

沐曦却没给她退缩的机会,直接上前一步,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杨婧冰冷的手,轻声道:「屋里闷,陪我们去花园走走,谈一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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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内,草木蔓发,春景正盛。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踱步,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气氛沉静得有些压抑。

走了一段,沐曦偏过头,目光心疼地看着身侧这个身姿笔挺如刀的女子,终是轻声问了出来:「婧儿,为何要那副落胎药?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不喜欢郭楚?」

杨婧停下脚步,垂下眼眸,声音一如既往地冷硬,可仔细听去,却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属下无法如同小桃那般,自此解甲归田,相夫教子。黑冰卫至死都是黑冰卫。黑冰卫的刀上,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弱点。」

坐拥天下的东主嬴政听到此处,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死死锁定在杨婧脸上,忽然沉声开口:「那孤问你,孤有软肋吗?」

杨婧猛地愣住了。

东主的软肋……天下何人不知?那自然是身旁的夫人。

还没等她回答,嬴政便冷哼了一声,语气狂傲而霸道:「孤有沐曦,天下皆知。可这全天下的诸侯、那些刺客叛逆,可能因为孤有了这天大的软肋,便拿捏得住孤半分?!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软肋,只会因为有了想要护着的人,而变得更加无懈可击!」

沐曦拍了拍嬴政的手,示意他别太严厉,接着对杨婧温柔地笑着说道:「再说了,玄镜不也有了孩子?东主和黑冰台的规矩,何曾禁止过你们成婚生子?」

杨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夫人……玄镜统领是男儿。他成了家,孩子自然可以交给小桃去照顾,他依旧能提刀上阵,为东主效命。可属下是女儿身,在全天下人眼里,女子生了孩子,便意味着必须一辈子被困在内宅,相夫教子……属下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听到这里,沐曦忽然轻轻一笑。

她看着杨婧那张倔强、冷傲的脸,心中既震撼又心疼。这要在她生存的那个未来世界,杨婧就是最标准、最耀眼的「事业型女性」。她不是不爱这个孩子,她只是太热爱自己的战场,她害怕生育会夺走她的羽翼,害怕两者不能兼顾。

「婧儿,你在担心这个啊?」沐曦拉着她的手,语气无比篤定:「我们赵家这么多人,上上下下,难道还找不出几个能帮你照看孩子的人?只要你想,孩子生下来,多的是人争着帮你带。你不用担心生了孩子,就回不去黑冰卫。只要你提得起刀,你随时都是东主手里最快的墨刃。」

杨婧的身躯微微颤抖,这个习惯了流血不流泪的女子,眼眶竟有些发红:「可是……女子诞下子嗣,这世道、这规矩,便是要留在家里的……」

「世道?规矩?」沐曦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用她那来自未来的观念,彻底打碎杨婧眼前的囚笼:

「在我的家乡,女子诞下子嗣,很多都是直接交给旁人照料的,从无明文死律,非要将母亲为此困死在一座宅子里。甚至,在我们那儿,由父亲留在屋里操持家口、抚育幼子的也多的是!因为在我们家乡,女子对于生养有绝对的选择权——你不顾,我就不生;想要我承嗣血脉,你就必须承诺由你来承担照顾的责任。」

杨婧怔怔地听着,沐曦口中那个怪诞、却自由得令人心驰神往的「家乡」,听起来就像一场縹緲的梦。

她缓缓低下头,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但……那是在夫人的家乡。这里是汉中……天底下的眼睛都看着,流言蜚语也能淹死人……」

这时,沐曦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拋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惊心动魄的质问:

「婧儿,你是黑冰卫,你何曾在乎过天下人怎么看你?你该在乎的,是你自己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活法,这个天下给不了你,难道……你觉得东主给不了你吗?」

这句话,宛如一记重锤,彻底将杨婧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砸得粉碎。东主给不给得了?哪怕如今东主退隐,东主就是天,东主就是规矩!只要有东主与夫人的庇护,这天底下的流言蜚语、世俗礼教,又有哪一样能伤得到她半分?!

杨婧死死咬着下唇,藏在袖中的双手颤得厉害,那颗万年不化的冰冷杀手心,第一次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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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花园一片死寂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脚步声。

「阿婧——!阿婧不可啊——!」

只见郭楚大老远地跑过来,几乎是用上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像一头下山的蛮牛般往杨婧这里疯狂衝刺,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悲嚎。杨婧一听到这熟悉的破锣嗓子,额角青筋顿时跳了两下——不用想,这天底下除了徐奉春,再没第二个人能把这消息洩露得这么快!

郭楚连滚带爬地跑到杨婧身边,一抬头,赫然瞧见东主与夫人竟然也在场,他吓得打了个激灵,连忙抱拳行了个大礼:「东主!夫人!」

嬴政与沐曦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微微点头,眼底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郭楚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他一个箭步跨到杨婧面前,急得眼眶都红了,急声吼道:「不可!阿婧,那落胎汤千万喝不得!刚好东主与夫人在此,你们可要替属下做主啊!」

说着,他扑通一声跪下,对着上首扬声道:「啟稟东主、夫人!我郭楚心悦阿婧,愿娶她为妻!阿婧,你当初在陈仓道上亲口答应过我的,你说只要天下太平、大势一定,你便会嫁给我!你是黑冰卫,你绝对不能反悔!东主、夫人,阿婧亲口答应过我的,她不能反悔啊!」

看着郭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杨婧却只是咬着唇不说话,沐曦无奈地轻叹一声,主动帮她开口回答道:

「郭楚,婧儿她是担心孩子生下来,她没法子像小桃那样相夫教子。她说,黑冰卫至死都是黑冰卫,身上不能有羈绊。」

「谁说生了娃就得相夫教子了?!」

郭楚一听,猛地站起伸出双手,死死扶着杨婧的肩膀,眼中全是滚烫的赤诚:「孩子生下来,我带!我天天抱着、哄着!我绝对像头儿那样,事事亲力亲为!你的身子只要调养好了,随时都可以继续出任务!若是东主派我跟你一同出任务,我就去请嫂子帮忙带娃!不……不对!我直接聘一个奶娘给嫂子调度!不,一个不够,我聘五个!阿婧,你嫁给我,只要孩子生下来,我郭楚这辈子一定掏心掏肺对你好!」

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誓言,震得花园里的草木都沙沙作响。

杨婧微微低下头,原本冷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隔了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这可是你说的……你当着东主与夫人的面说的,若敢食言……」

「我绝不食言!」

郭楚大喜过望,生怕她反悔似的,急忙伸手往怀里一掏,将当初杨婧送他的那柄贴身匕首塞回了杨婧手心里。

他死死握着她的手,指着自己的脖子,扯着嗓子对着嬴政与沐曦大喊:「我当着东主与夫人的面发誓!我郭楚若是有一丁点没做到,阿婧,你随时用这柄匕首一刀抹了我脖子,我郭楚要是吭一声,就不是个带把的爷们,死也绝无怨言!」

花园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杨婧低头看着手里那柄冰冷的匕首,又看了看郭楚那双急出眼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是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郭楚整个人愣了半息,随即狂喜登天,整个人差点蹦了起来,转身对着嬴政和沐曦手舞足蹈地大喊:「东主!夫人!阿婧答应嫁给我了!她答应了!哈哈哈!阿婧答应嫁给我了!我要当爹了!!!」

看着郭楚那傻样,嬴政原先积压的满腔慍怒这才渐渐消散。他凤眸微动,眼角馀光瞥见大老远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正有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在探头探脑,不由得冷哼一声,沉声喝道:

「徐奉春。」

树后面那身影猛地一僵。眼见躲不过去了,年过花甲的徐老头只好缩着脖子、一脸乾笑地从树荫里挪了出来。

嬴政双手负后,威严的目光冷冷扫过去:「徐奉春,你胆子不小。未经孤同意,你竟然私自帮黑冰卫配製落胎药?该当何罪?」

「哎呀,东主明鑑!冤枉啊!」

徐奉春叫苦连天,煞有介事地翻着白眼嘀咕:「老夫配的是什么药啊?老夫方才老眼昏花,抓的是白朮、桑寄生、杜仲、阿胶、还有续断啊……呃……这些药是有什么作用来着?」

(註:白朮、桑寄生、杜仲、阿胶、续断,这五味药在中医里是极其经典、大名鼎鼎的「安胎圣药」。)

说到这里,老头忽然神色一变,一隻手敲着自己的脑袋,眼神变得无比迷茫和痴傻:

「哎呀……不对啊……刚刚……刚刚是谁跟我拿药?老夫最近这记性,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这几味药到底是治啥的?咦?!这又是哪里?老夫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老伴……老伴你在哪儿啊?老夫迷路了喂……」

徐奉春一边装疯卖傻地碎碎念,一边连看都不敢看嬴政一眼,自顾自地转过身,踩着小碎步一溜烟地走远了。

花园里,沐曦看着徐奉春那精湛的演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一旁的郭楚也嘿嘿傻笑个不停,一双大手却早已一把握紧了杨婧冰冷的手,像是抓住了全天下的至宝一般,再也不肯松开。

被握住手心的杨婧微微一怔,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人一脚踢开。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郭楚那双满是赤诚、急得眼眶还泛红的眼睛,她握着那柄匕首,与郭楚深深对视着,眼底泛起了一抹久违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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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温柔】

曦靠在嬴政肩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人沿着花园小径继续缓缓散步,沐曦忽然挑了挑眉,转头含笑看向身侧的男人:「既然婧儿答应嫁给郭楚,这婚事咱们就得速速帮他们办了。不过……咱们也顺道去瞧瞧芻德。这阵子我看他那儿也有古怪,说不定,过几日咱们赵府能凑个双喜临门?」

嬴政看着自家夫人那亮晶晶的眼眸,眼中闪过一丝纵容,嘴角微勾:「善,听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