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七手八脚地将重伤的郭楚抬进了留坝粮仓的医房。
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郭楚,蒙恬擦了擦枪尖上的血跡,对杨婧吩咐道:「这里形势已定,你留在留坝照顾他。我去你驻守的第三粮仓巡视,以防有漏网之鱼。」
杨婧此时满心满眼都是榻上那个人,只是脸色苍白地咬着唇,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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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帷密闭的医房内,瀰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香。
郭楚面色如纸地躺在榻上,胸口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他微微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浑身是血却一动不动的杨婧,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吃力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杨婧冷着脸,声音僵硬:「留坝若被毁,第三粮道就断了粮。我是为了东主的粮铺。」
郭楚苦笑了一声,眼神涣散喃喃道:「我还以为……是我媳妇儿来救我了……」
「留坝要是真被毁了,直接用我的匕首自裁谢罪吧。」杨婧嘴上依旧冷硬,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阿婧……」郭楚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声音低得像是随时会散去:「我总觉得……越来越冷了……阿婧,如果这次我没死……你能答应嫁给我吗?」
「你死了,东主就没了二掌柜了。」杨婧依然嘴硬,可那一双平日里冷厉无比的眼睛里,此时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床沿上。
「阿婧……我如果没死……嫁给我好吗?」郭楚一急,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看着那刺眼的鲜血,杨婧的心彻底碎了。她一把抓住郭楚冰冷的手,哭着大喊道:「好!……等你不死,我再亲手弄死你这个夫君!」
然而,郭楚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一翻,彻底昏厥了过去。
「阿楚————!!」
杨婧大惊失色,凄厉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黑夜。
医官急忙衝进来施救,整整三日三夜,医房内人影晃动,郭楚始终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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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日。
杨婧守在门外,看着一脸疲惫、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走出来的医官,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她颤声问道:「医官,郭楚他……究竟如何?」
医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沉重地说道:「唉,伤口溃腐,邪毒入体,导致高烧不退。人到现在还没醒,以老夫之见……恐怕也就剩这几日的时光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靂,将杨婧最后的坚强击得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走进医房,看着榻上那个平日里算盘打得劈啪响、此刻却毫无生气躺在那里的郭楚。杨婧缓步走过去坐下,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郭楚那隻冰冷的手死死握在掌心。
看着这个平日里黏着自己、惹自己发火的男人,杨婧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偽装,泪流满面地轻声呢喃:
「阿楚……我不愿点头,并非对你无情。你我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指不定哪天就暴尸荒野……我是怕,我给不了你安稳,更给不了你以后……」
「看着夫人和小桃,虽然一路上走得艰难,但终归是有了归宿,其实……我也是羡慕的。」杨婧将郭楚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滚烫:「阿楚,若这天下有一日能太平……我便嫁你。」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杨婧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然而,就在这悲伤到了极致的氛围中,一个原本应该「微弱、濒死」的声音,却极其突兀、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在房间里幽幽地响起:
「一言既出……駟马难追喔。」
杨婧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只见原本「命垂一线」的郭楚,此时那双平日里精明无比的眼睛正贼溜溜地睁开,嘴角甚至还掛着一抹奸计得逞的坏笑。
杨婧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他:「你……你不是昏迷不醒吗?!」
郭楚嘿嘿一笑,眨了眨眼,语气要多无赖有多无赖:「我好歹手握赵家的钱袋子,那老医官下半辈子的养老金可全在我的算盘里。我不让他叹那口气,你怎么可能跟我说真心话?」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杨婧看着眼前这个满脑子歪主意、连生死都能拿来骗婚的男人,先是愣了两秒,随即一股被戏弄的羞耻与滔天怒火猛地衝上脑门。她什么温柔、什么眼泪瞬间收得乾乾净净,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
「郭、楚——!!」
话音未落,杨婧瞅准了郭楚那毫无防备的肚子,攥紧拳头,当头就是狠狠一记闷拳捶了过去!
「呃啊————!!」
原本还一脸得意的郭楚,整个人瞬间虾米一样弓了起来,脸色由白转青,疼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死死抱着肚子,哀嚎不止:
「我、我虽捡回一条命……可好歹也是身负重创之人啊!阿婧,你这是要谋害亲夫————!」
外面刚走到门口的医官听着屋里这中气十足的惨叫,默默地擦了擦汗,识趣地把脚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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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邯不愧是屠尽六国名将的底牌。他将废丘城防守得滴水不漏,汉军强攻整整十个月,愣是撼动不了分毫。这长达大半年的对峙,战火烧在了看不见的粮道上——那是蒙恬、玄镜、杨婧、郭楚、与芻德等人在前线死守的修罗场。汉中到关中的补给线成了汉地的命脉,黑冰台的精锐隐入暗处,在敌军源源不断的偷袭与刺杀中,硬是用血肉和钢铁调度着赵氏粮仓,把汉军的后勤生生续了下来。
直到隔年夏日,一场罕见的暴雨如期而至。
关中的天地被扯天扯地的雨幕笼罩,废丘城外的河流暴涨,犹如怒吼的巨兽。站在高岗上的韩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酷地挥下了令旗——「引水,灌城。」
滚滚洪水裹挟着泥沙,携毁天灭地之势冲向废丘,生生将那座坚固的城墙冲崩出巨大的缺口。洪水倒灌进城,淹没了兵器,也淹没了最后的希望。
大势已去。
在残破、满是积水的废丘内殿中,章邯浑身湿透,甲冑上沾满了泥水与血跡。属下哭着劝他突围投降,可这位一生傲骨的将军却只是惨烈地笑出了声。
当年投降项羽,是因为赵高专权构陷、非要置他于死地,他走投无路才选择归降,那二十万忠心耿耿的大秦子弟兵,最终竟在新安落得个被全数坑杀的悲惨下场。那二十万个家庭的血海深仇,成了他心头日夜嚙咬的梦魘。如今面对刘邦,他大秦将军的脊梁,绝不容许自己再跪第二次。
「……章邯,无顏面对大秦。」
一声清脆的剑鸣撕裂了暴雨声,章邯在大水没过膝头的废丘城内,拔剑自剄,壮烈成仁。
随着这位大秦最后名将的倒下,三秦的烽火终于在漫天的大雨中熄灭。而此时在陈仓粮道上、浑身被雨水浇透的芻德,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隻被他藏得极好的草编蛐蛐儿,遥望着废丘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战底定,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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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载归期】
当三秦大地的硝烟彻底散去,蒙恬、玄镜、郭楚、杨婧、芻德一行人风尘僕僕地赶回了汉中赵府。
他们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沾满关中泥水与血沫的甲冑,便按捺着满心的激动,立刻快步穿过前院,踏入中堂拜见东主嬴政与夫人沐曦。此时,内宅的小桃与寧儿也正候在堂前,原本安静的屋子,因着这几尊挺拔身影的归来,瞬间被塞满了激动与期盼。
堂屋外,清风拂过。小桃怀里正紧紧抱着满周岁的兴儿,在看到那道熟悉至极的玄色身影踏进门槛的剎那,她的眼眶「唰」地一下便红了。
「镜哥哥……」
玄镜脚步一顿,那一双在战场上冷酷如铁的眼眸,在落在小桃和孩子身上的瞬间,寸寸软化。
整整一年了。
自陈仓道那一夜临别,在废丘围城、拼死调度粮道的这十个月里,他无数次在刀光剑影中遥望汉中的方向。如今终于得见,可瞧着小桃怀里那足足大了一圈、生得白白胖胖的娃娃,玄镜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兴儿长得太快了……彷彿昨天还是个只能躺在怀里、连脖子都直不起来的奶娃娃,今日一见,竟已有了个扎扎实实的小小身量。快到让玄镜这个当爹的,心头竟生出一种近乎怯懦的恐慌。
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黑冰台首领,此时僵硬地站在原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生怕孩子已经不认得他这个满身血腥气的父亲。
小桃看出了夫君的无措与心酸,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温柔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兴儿放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小傢伙的屁股,低声道:「兴儿乖,看看谁回来了?」
满周岁的小傢伙长得结实,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高大、英挺的玄衣男人。
随后,在眾人的注视下,兴儿歪了歪脑袋,竟然真的迈开了那双有些摇晃、却无比扎实的小小步伐,啪嗒啪嗒地朝着玄镜走了过去。小手努力地往前抓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却无比清脆的囈语:
「噠……噠噠……」
那一声稚嫩的「噠噠」,彷彿带着某种血脉相连的宿命,狠狠撞进了玄镜的心窝。
大秦最顶级的刺客,在这一刻彻底丢掉了所有的冷静与防备。玄镜猛地一撩衣袍,单膝重重地跪在地上,一双颤抖的大手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珍视地将那软绵绵的小身子一把抱进了怀里。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儿子温热的小肩膀上,眼眶在一瞬间滚烫发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爹回来了。」
堂屋里,沐曦看着这相拥的一幕,忍不住欣慰地依偎进嬴政的怀里。
旁边的郭楚虽然大伤初癒、衣袍下还隐隐透着层层缠绕的厚重布带,动弹间甚至还带着一丝扯动伤口的僵硬,可他此时只是吸了吸鼻子,难得没有嘴贱去破坏气氛,只是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杨婧。
而站在最后头的芻德,掌心正死死攥着那隻一年前带走的草编蛐蛐儿,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正巧与对面那一双同样红了眼眶、却对着他拼命微笑的寧儿撞在了一起。
一年的生死走马,在这一刻的赵府堂前,终于换来了人间最温暖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