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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鏡劫(2 / 2)

程熵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彷彿有无形的重量压在他肩上。

他看着总理,又看向连曜。连曜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是「不可再争」的讯号。

「……是。」程熵最终吐出一个字,声音乾涩。

会议结束。

程熵独自坐在渐渐暗下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联邦永不熄灭的人造天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沐曦所在的纯白医疗室里,将多出几双包装在「关怀」与「责任」下的……监视许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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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浪惊椎】

嬴政第叁次东巡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碾过叁川郡的官道,朝着东方的海滨进发。

时值初冬,中原大地朔风呼啸,捲起黄河故道旁的沙尘,扑打在玄色龙旗与戈戟丛林上,一片肃杀。

车驾已行至博浪沙——此地地势开阔,沙丘连绵,官道两侧芦苇枯黄,在风中如浪起伏。

嬴政所乘的輦车,并非最华丽的玄金御驾,而是一辆外观相对朴素的青铜轀輬车,混在丞相、太尉等重臣的车队之中。这是李斯的建议:「陛下虽威加海内,然六国馀孽蛰伏,不可不防。请以副车为疑阵,御驾隐于其中。」

车内,嬴政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沐曦留下的少数物件之一。太凰伏在他脚边,庞大的身躯随着车驾轻轻摇晃,胸前的鹿皮揹袋里,那个浅碧色的布偶安静沉睡。

嬴政未睁眼,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太凰能听见,「她当年……很喜欢那儿的海。」

太凰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嚕,似是回应。

车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车轮轔轔与甲士整齐的步伐声。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平静得让随驾的郎中令与卫尉隐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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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外,一处荒废的烽燧台顶。

张良伏在断垣之后,凛冽的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透过一架自製的「千里镜」,死死锁定官道上那条蜿蜒的黑线。

他呼吸平稳,心跳却如擂鼓。

这一年,他散尽家财,寻访死士,终于觅得一名力能扛鼎的东夷壮士。此人名为沧海客,使一柄百二十斤重的铁椎,曾在东海击浪搏鯊,勇力惊人。

「沧海兄,看清楚了。」张良声音嘶哑,压抑着沸腾的恨意,「那队列中,共有六驾规制相仿的青铜轀輬车。据咸阳眼线密报,暴君狡诈多疑,必不会居于最显眼的玄金主车。他很可能藏身其中一辆。」

他指向车队中段:「尤其注意那几辆有玄鸟暗纹、车窗垂幔顏色略深、且周围甲士步伐节奏与别处微有不同者。暴君身边精锐,呼吸吐纳皆受过特殊训练,步伐更稳,间距如一。」

沧海客沉默点头,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朴素而炽烈的怒火。他来自海滨,也听过咸阳传出的恐怖传闻:始皇为固权弒杀凰女,囚其魂于布偶,以神兽镇压,哑婢伺候……这等行径,已非人间君王所为,简直是妖魔。

「待车队行至前方那片最开阔的沙地,」张良指向一处地形,「两侧芦苇最深,距离官道约一百五十步,正是铁椎威力可至、而甲士难以瞬间合围之处。听我哨响,你便全力掷出,务求一击碎车!」

他递给沧海客一枚以海东青骨製成的细哨:「椎出之后,无论中与不中,即刻向西遁入芦苇深处,我已备好快马与舟楫于黄河岔口。切记,不可恋战!」

沧海客握紧骨哨,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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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叁刻,车队终于行至博浪沙腹地。

此地沙丘起伏,官道笔直贯穿一片开阔地,两侧枯黄的芦苇高可及人,在狂风中伏倒又扬起,如无数鬼手摇曳。

嬴政在车中忽然睁开眼。

「太凰。」他轻唤。

白虎即刻抬头,琥珀色的兽瞳收缩,鼻翼微动,喉间发出极低的、威胁性的呼嚕声。它感应到了——风中那丝极淡的、属于陌生人的汗味与铁锈味,以及……杀气。

几乎同时,御者与护卫的卫尉也察觉了异样。太安静了,连惯常的鸟雀声都无。

「护驾——变阵!」卫尉厉声大喝。

然而,命令未落——

「咻——!!」

一道尖锐至极、彷彿要刺破耳膜的骨哨声,自右侧芦苇深处骤然响起!

「轰——!」

如惊雷炸裂!只见百步外的沙丘后,一道庞大的身影暴起,沧海客双臂筋肉如钢缆绞紧,百二十斤铁椎抡作一道死亡的乌黑弧光,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车队中段那辆垂幔深色的青铜轀輬车!

「有刺客!保护陛下!」甲士的怒吼与铁椎破空的轰鸣混作一团。

电光石火间,那辆被锁定的轀輬车的御者疯狂打马欲避,但已不及!

「砰——!!!!」

惊天动地的巨响!

铁椎并未击中车厢主体,却狠狠砸在了车厢左后侧的轮轴与车厢连接处!木製结构瞬间粉碎,整个车厢向一侧剧烈倾斜、崩塌!拉车的两匹骏马惨嘶着被巨力带倒,车内传出惊恐的痛呼与木石断裂之声。

尘土与木屑漫天飞扬。

然而,烟尘稍散,甲士们却惊愕地发现——那辆被击中的,并非皇帝真正的座驾,而是一辆佈置成疑阵的副车!车中仅有两名充作诱饵的郎官与若干重物,此刻已受伤掩埋在残骸中。

真正的嬴政,已在前一刻太凰低吼示警时,在李斯与卫尉的掩护下,悄然换乘至另一辆不起眼的轿厢马车,并在铁椎掷出的瞬间,被亲卫甲士以盾阵团团护住,退至车队后方。

「咳、咳咳……」嬴政在盾阵中心站定,玄衣上沾了些许尘土,神色却平静得可怕。他推开挡在身前的盾牌,目光越过混乱的现场,看向铁椎飞来的方向。

那里,沧海客一击不中,眼见车厢崩塌却非御驾,已知中计,怒吼一声,将铁链挥舞如风车,扫倒数名逼近的甲士,随即转身,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几个起落便鑽入芦苇深处,消失无踪。

「追!」卫尉目眥欲裂。

「不必了。」嬴政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混乱的现场瞬间死寂。

他一步步走到那辆被击碎的副车残骸前,垂眸看着深嵌入沙地、犹自微微颤动的沉重铁椎,又抬眼望向茫茫无际的芦苇荡与沙丘。

狂风捲起他的衣袂与冕旒垂珠,背影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无比孤峭,又无比森寒。

「传朕詔令,」始皇帝开口,声音如冰刃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叁川郡内,即日起大索十日。」

「凡形貌魁伟、膂力过人者,无论籍贯出身,一律收押严审。」

「各地亭长、里正,严查往来行人,有匿奸不报者,连坐。」

「十日之内,朕要见到这铁椎之主,及其背后主谋者的首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战战兢兢跪伏一地的随行官员与甲士,最后落向西方咸阳的方向,彷彿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深宫中无尽的孤独与暗处蠢动的鬼影。

「悬于咸阳市旗杆之上,以告天下:」

「朕,仍在。」

「大秦,仍在。」

「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尽可来试。」

詔令既出,天地变色。

甲士如狼似虎般扑向四方,开始封锁道路,盘查行人。烽燧燃起,信使飞驰,皇帝的怒火将以这博浪沙为中心,化作一场席捲天下的追捕风暴。

远处的废烽燧台上,张良看着这一切,牙关几乎咬碎。

他看着那辆被击碎的副车,看着暴君在万军护卫中岿然不动的身影,看着那头不知何时已悄然护在皇帝身侧、对着虚空低沉咆哮的白色巨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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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最后看了一眼沙地上那柄孤零零的铁椎,与远处皇帝如深渊般不可测的背影。

失败了。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凿进他的意识。不是懊悔,而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没能杀死暴君。没能为那位惊才绝艷、却落得「囚魂镇魄」下场的凰女,讨回半分公道。

狂风捲起沙砾,打得他脸颊生疼,却盖不过心底那簇被恨意与无力感点燃的毒火。

但他没有绝望。失败,不过是这条漫长復仇路上,一次必须记下的座标。

他收回目光,转身如鬼魅般滑下烽燧台,身影没入漫天风沙的瞬间,一个念头已在心中凝结成永不动摇的寒冰:

「嬴政,今日你侥倖不死。」

「他日,我必倾你江山,覆你社稷,毁你万世帝业——」

「用你最珍视的一切,祭奠所有被你践踏的亡魂,尤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