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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火楚殤(1 / 2)

【郢都·楚宫夜议】

青铜烛台上的火焰突然齐齐矮了半截,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恐惧压弯了腰。

楚王负芻的手掌重重按在《防疫六策》上,羊皮卷在案几上滑开时,十二盏犀角灯的光晕同时扭曲——照见”病患分迁”篇中那行刺目朱批:”医者执柳为引,亲分轻重”。他的指甲在”亲”字上掐出深痕。

叁日内...楚王的声音让太医令腰间玉佩突然绷断了丝线,寡人要看见疫营按凰女之法运转。

案几上的茶水早已冷却,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灰尘——那是从城外飘来的焚尸灰烬。

太医令捧着的药囊突然落地,里头的麝香丸滚出来,在猩红地衣上拖出蜿蜒白痕。那痕跡像极了城外疫民咳出的血丝,在宫灯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臣...遵旨。

太医令的嗓音乾涩如枯叶摩擦,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在羊皮卷上晕开一片水渍,恰好模糊了隔离重患四字。

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守夜的侍卫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更换一批。楚王的目光扫过殿角新设的熏香炉,那里燃烧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却依然掩盖不住从城门方向飘来的腐臭。

《太医院·暗室改方》

药碾中的雄黄粉末簌簌落下,年轻医官的手悬在《防疫六策》上方发抖:师伯,这醋浆净手法确有道理,《肘后备急方》也记载...

住口!

老太医令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腰间蜈蚣般的瘢痕。永和叁年的记忆随伤口裂开:当年癘疫,同门十二人皆死于分诊之日!他枯爪般的手指点向沐曦画像,你真当那凰女是凡人?

窗外甲士的铁靴声如闷雷逼近,震得药柜上的瓷瓶轻轻碰撞,发出催命般的脆响。

狼毫笔在慌乱中游走,墨汁溅在简牘上,像极了城外疫民皮肤上爆裂的紫斑。

净水活源旁补可取中流(避开底层尸骸)

“医者亲临”添上”体虚者可悬丝诊脉”

最阴险的是在病患分营处,他用针尖挑破竹简纤维,使分字隐约看似同字。

竹屑簌簌落下的声音,让他想起永和叁年焚烧同门尸首时,骨头在火中爆裂的声响——日后若追查,大可推脱是虫蛀所致。

记住,老太医令将篡改后的竹简浸入药汁做旧,防疫如治国,既要堵住悠悠眾口...他指了指简上仍存七分真实的方子,更要保住项上人头。

年轻医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惊恐地看着袖口上沾染的淡红色血丝。老太医令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袖中的手已经握紧了随时准备掷出的银针。

【楚军大营·十日之后】

报——前锋营又倒叁十人!

校尉掀开主将帐帘的瞬间,浓烈的檀香混着血腥味如浪潮般拍来。帐内悬掛的七重鮫綃帐无风自动,每一重都浸透了昂贵的避疫药汁,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碧绿色。

军医在叁丈外的香云纱帐后号脉,手上戴着蜀锦缝製的吉祥纹手套。那手套绣着繁复的云雷纹,指尖却沾着洗不净的血渍。鎏金脉枕上刻着福寿安康四字,此刻正被一个抽搐的小兵咳出的血沫玷污。

拖走!快拖走!

军医的尖叫刺破了营帐的沉闷,他割断被污染的衣角时,锋利的银剪刀反射出一道冷光,照亮了角落里堆积的数十套同样被割破的官服。

营帐外,新设的避疫丹炼製处浓烟滚滚。道士们将水银、朱砂与童子尿混合,在青铜鼎中熬煮成赤黑色的浆液。每个领到丹药的士兵都必须在监军注视下当场吞服,然后捂着迅速溃烂的喉咙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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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大殿·朝议】

青铜烛台上的火焰突然摇曳,将廷尉李斯阴晴不定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嬴政指尖轻叩案几的声响,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上!治粟内史郑国突然出列,手中算筹哗啦作响,近日边境粮价已涨叁成,若再收容楚地流民...

郑大人多虑了。王翦抚须打断,腰间佩玉随着动作轻晃,凰女教授的轮作法,可使亩產增叁成。老臣在北地军中已试种百亩...。他转向御座,鎧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按凰女防疫六策行事,绝不会...

荒谬!宗正赢傒突然拍案而起,玉组佩激烈晃动:那些楚蛮沾染瘟神,岂能与我秦人同饮一江水?《秦律》明载...

宗正大人。蒙毅不紧不慢地展开一卷帛书,上面朱砂绘製的经络图闪着微光:凰女大人的防疫法,在驪山陵役徒中已见奇效。染疫者叁十七人,现无一身亡。

殿角传来铜杖顿地的闷响。年过七旬的太卜令胡毋敬颤巍巍起身,骨甲製成的占卜用具在腰间哗啦作响:老臣灼龟叁次,皆得'鬼临巽位'之兆。收留楚人,必遭天谴!

王翦突然抽出佩剑,寒光闪过处,剑尖挑起半片龟甲:胡毋大人,与其占卜吉凶,不如看看实际成效。他指向殿外:北营叁千楚俘按凰女之法安置,至今无一人染疫身亡!

一道闪电恰在此时劈开夜空,照亮了殿角摆放的青铜药鼎——鼎中艾草灰烬犹温,正是沐曦留下的防疫器具。

青铜烛台的火焰突然窜高,将嬴政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如同青铜雕像。他缓缓起身,玄色王袍上的金线凤凰在火光中展翅欲飞。

诸卿争论,皆有道理。

嬴政的声音不疾不徐,手指轻抚案几上的《防疫六策》,但寡人看到的,不只是防疫之事。

他突然抓起一卷竹简,哗啦一声展开:

这是上月从楚地送来的密报。鄢陵粮仓守将,已经私通我大秦使者。指尖在简上轻轻一划,若能有更多这样的楚人投诚...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立即接话:王上圣明。收留楚人,实乃不战而屈人之兵。

正是。嬴政转身,袖中突然滑出叁枚铜钱,叮噹落在案上,一枚钱买一个楚人,十枚钱就能买一座楚城。

他忽然提高声调:

传寡人詔:凡携楚军佈防图来投者,赏田百亩;指认粮仓位置者,授公大夫爵;能劝降整营楚军者...玉璽重重落下,封关内侯!

蒙毅立即补充:臣建议在净疫营设'献策厅',凡提供有用情报者,即刻改善饮食医药。

王翦抚掌大笑:妙!让楚人自己挖空楚国根基!

嬴政嘴角微扬,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沐曦留下的'攻心策'。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赢傒,宗正以为,是瘟神可怕,还是...人心向背更可怕?

殿外雷声轰鸣,暴雨冲刷着新掛起的玄鸟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行小字:投诚者得救,在闪电照耀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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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詔令颁佈后·楚军溃营】

运尸的牛车在营区间穿梭,车辙里渗出的黄绿色脓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个尚未断气的士兵突然抓住车板,手指关节因用力而青白交错,押运兵卒的铜锤落下时,远处正好传来秦军巡夜的梆子声——那节奏竟与楚地民谣莫名相似。

听说了吗?满脸疮疤的老卒蹲在粮车后,用指甲在车板上刻出玄鸟图案,秦王下了新詔,带着佈防图投诚的,直接赏百亩良田。

年轻弩手吐掉嘴里的霉饼渣,却忍不住瞥向东北方——陈县城头新掛的玄鸟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亲眼见过秦营!断指斥候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烙印——不是刑罚的印记,而是规整的秦篆医字,他们给楚人分叁等:带情报的住砖房,懂医术的吃细粮,就算只会种地的...他压低声音,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夜风送来腐烂的气息,混合着远处秦营飘来的艾草烟味。粮车另一侧,一个偷吃霉粮的辅兵正抽搐着死去,但这次有人动了——两个黑影悄悄摸走了死者腰间的楚军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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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净疫营·新政实施】

昭滑在药浴桶里醒来时,发现手臂上的溃疮已经结痂。帐外传来秦卒带着楚地口音的喊话:

识字的到东帐登记!知道粮仓位置的,直接领青铜符节!

营中央的黑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那玄鸟爪下的蛇,竟是用楚地特有的朱砂绣成,在风中扭动如活物。

想好了吗?一个穿着楚式深衣的秦吏掀开帐帘,腰间却掛着秦官印綬,昨日有个鄢陵来的伍长,指认了叁处箭楼,现在已经是公大夫了。

昭滑望向帐外——几个降卒正帮着秦军熬药,他们换上了乾净的麻衣,腰间却还系着楚军的红色巾带。更远处,一队新到的楚人正在献策厅前排成长队,最前面的人激动地比划着,手里攥着块绘有城防图的皮革。

【政治手段】

木栅栏上的青铜镜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将净疫营叁个大字照得闪闪发亮。营门两侧贴着新詔令:

“献楚军佈防图者,赐爵一级

引荐同袍来降者,加赏钱帛

每劝降一屯楚卒,授田十亩”

告示下,几个降卒正在秦吏指导下,将詔令抄在薄木片上。晚风起时,这些木片就会变成风箏,飘向楚军营地方向。

高明啊...

蒙毅巡视营地时不禁感叹。他看见新降的楚医正在教秦军辨认楚地草药,而昨日才投诚的楚军工匠,已经在为弩箭刻上去楚从秦的铭文。

夜半时分,昭滑终于走向了献策厅。他从贴身处取出的,不只是鄢陵粮仓图——还有半块楚将符节,边缘还沾着乾涸的血跡。

【楚魏边境·夜】

流民像夜行的鬼魅,在月光下拖着残躯前行。有人背着高烧的幼子,有人搀扶着咳血的父亲,还有人拖着草席裹住的尸体——他们听说,秦人会给死者洒石灰深埋,而非任由野狗啃噬。

“快到了……”领路的老卒指向前方。

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排高耸的木栅,栅栏上掛着青铜镜,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栅门前,数十名秦卒手持长戟,身旁站着几个白衣人——他们戴着浸过药汁的面巾,手持艾束,正在检查入境的流民。

“脱衣!验身!”

楚人们颤抖着解开襤褸的衣衫,露出溃烂的皮肤。秦卒并未挥鞭,只是用铜镊翻看他们的伤口,随后高声报出:”癘疮叁处,送丙字营!”

【秦军净疫营·黎明】

昭滑蜷缩在草蓆上,身上的溃疡已被敷上药膏。叁日来,他第一次没有在咳血中惊醒。

营帐外,秦卒正用楚语宣读告示:

“凡能指认楚军佈防者,赏田宅;通医术者,授爵一级;健壮者,编入『净疫军』,专司焚尸消毒……”

他望向营地中央那面黑旗——旗上绣着一隻展翅的玄鸟,爪下踩着一条扭曲的蛇。楚人传说,玄鸟是秦人的祖灵,而蛇……正是楚地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