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秦灭魏,是未来统一的必然一步。
因为……如果她干预,后世千万人的命运将彻底偏离。
她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同步仪的幽光微微波动,仿佛在回应她的挣扎。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全息推演中的景象——
滔天的洪水衝破堤坝,浑浊的泥流席捲街道,百姓哭喊着爬上屋顶,却被汹涌的浪涛吞噬。孩童的哭嚎、妇人的尖叫、老人的哀叹,最终都被淹没在滚滚黄流之下。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为什么让我知道得这么清楚?!”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呜咽着掠过簷角,像是无数亡魂的低泣。
【最后的挣扎】
夜深了,嬴政踏入凰栖阁时,阁内没有点灯,只有同步仪的幽光映出沐曦单薄的背影。
她站在沙盘前,指尖悬在象徵黄河的蓝绸上方,微微发颤,仿佛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真正落下。
他走到她身后,手掌覆上她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一僵。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嗓音低沉如夜。
沐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让百姓先撤离?”
嬴政沉默片刻,指节抚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语气却平静而残酷:
”曦,战争不是儿戏。”
“可他们是无辜的!”
她终于转身,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同步仪的蓝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嬴政看着她,目光深暗如渊:”若孤今日心软,来日秦军攻城死伤万人,谁来怜悯他们?”
沐曦哑然。
——这就是歷史的残酷。
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她缓缓低下头,同步仪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出她挣扎的轮廓。
“我……”她的声音哽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我只是……”
嬴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曦,”他低声道,”这乱世,总要有人终结。”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几乎窒息。
她知道他是对的。
可她仍然……
她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滑落。
“……我明白了。”
那滴泪,无声地坠落在象徵大樑城的沙盘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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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河畔勘测】
黎明时分,黄河岸边的泥土还凝着霜。王賁蹲下身,抓起一把潮湿的河泥在指间碾开,泥浆从指缝渗出,混着未化的冰碴。
这里。他用剑鞘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从此处掘开,水流会直冲大樑西门。
身后的工师们沉默地点头,青铜鍤插进泥土的闷响惊起一群水鸟。
远处,沐曦站在高岗上,晨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腕间的神经同步仪微微发烫——那是身体在抗拒眼前的景象。
嬴政走到她身侧,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冷?
她摇头,目光仍锁在那些挖掘的士兵身上:他们会累吗?
会。嬴政解下大氅裹住她,所以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
大氅残留着他的体温,沐曦却觉得更冷了。
【第七日·军帐夜话】
沐曦掀开帐帘时,嬴政正在油灯下批阅竹简。案头摆着大樑城的佈防图,朱砂勾勒的洪水路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吃些东西。她将漆盒放在案角,里面是温热的黍羹。
嬴政搁下笔,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同步仪的蓝光透过薄纱,在他掌心微微脉动。
它今日闪了十七次。他拇指摩挲着她的腕骨,比昨日多三次。
沐曦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我在调整药量...新配的方子有些冲。
油灯劈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嬴政眸色深深。他知道她在说谎。
【第十五日·堤坝成形】
三千名刑徒在泥泞中搬运巨石。他们脚踝拴着铁鍊,每走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一个瘦弱少年踉蹌跌倒,监工的鞭子立刻呼啸而下——
啪!
鞭梢却在半空被截住。蒙恬铁青着脸夺过鞭子:王上有令,伤者换下医治。
沐曦站在堤坝高处,她看见人群中几个魏国面孔的俘虏,正用仇恨的目光盯着秦军旗帜。
当晚,她在药帐帮军医捣药时,听见伤兵梦囈:...阿妹还在大樑...
石臼里的草药突然变得千斤重。
【第二十二日·最后的棋局】
嬴政落下一枚黑玉棋子:你心不在焉。
沐曦盯着棋盘,白子已被逼到绝境。窗外传来士兵的号子声——最后一段导流渠即将完工。
当年在邯郸...她突然说,你见过黄河决堤吗?
嬴政的手指顿在空中。刹那间沐曦仿佛又看见那个在赵国度日的落魄王孙,但转瞬即逝。
见过。他吃掉她一片白子,所以寡人知道,当洪水来时——
棋子喳嗒落在枰上。
站着不动的人死得最快。
——第三十日·破晓前——
大樑城外的荒野上,晨雾弥漫,沐曦的素白深衣已被夜露浸透,紧贴在身上。
她站在一处土坡上,左手高举,腕间的蓝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像一盏指引亡魂的幽灯。
快走!洪水要来了!往高处去!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一遍遍重复着。
魏国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推开茅屋的门,揉着惺忪的睡眼望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直到他们看清她手腕上那抹流转的蓝光——
是凰女!大秦的凰女大人!
一个老妇人突然跪倒在地,颤抖着指向沐曦的手腕,她在救我们!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抱起孩子,有人搀扶老人,还有人匆忙回屋想带走最后一点粮食。
沐曦的心跳越来越快,腕间的蓝光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闪烁不定。
别拿东西了!快走!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远处,黄河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兽正在甦醒。
——决堤——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堤坝的中央。
王賁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士兵们用青铜斧劈开最后一道封土。起初只是一线浊流,悄无声息地渗出来,像一条狡猾的蛇。
然后,整座堤坝轰然崩塌。
黄河水如同挣脱锁链的巨龙,咆哮着冲向大樑城。洪水裹挟着断木、碎石,甚至整棵被连根拔起的古树,浑浊的浪头在晨光中泛着狰狞的黄褐色。所过之处,农田被吞噬,茅屋如纸糊般粉碎。
沐曦还站在城外的高坡上,她的身后仍有百姓在逃命。
快跑——!
她回头对那些落后的老弱高声呼喊,脚下泥泞不堪,声音几乎被狂风吞噬。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远处一道席捲而来的黑墙,正以吞山噬海之势奔腾而至。
那是洪水,比她想像中还快、还狠,怒涛滚滚,夹着树干、残瓦与兽骨,疯狂地撕裂大地。她刚转身要跑,脚下一滑,身形踉蹌。
「不——!!」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仿佛单薄的血肉之躯能挡住这灭世的天灾。
就在这一刻,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星戒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银光。
——星戒·银网——
程熵给她的这枚戒指,她一直戴着。
银光如瀑,从戒面喷薄而出,瞬间在她面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纳米网。网织细如蚕丝,却坚韧得不可思议,在洪水衝撞的瞬间绷紧成一道银色屏障。
砰——!!!
洪水撞上银网的巨响震得沐曦耳膜生疼。滔天浊浪被硬生生劈开,向两侧奔涌而去,而网后的她却毫发无伤。
但星戒的光芒正在急速衰减。
沐曦的双腿发软,却仍死死站在原地。她身后,还有最后一群百姓正在爬上山坡。
——嬴政·纵马——
高处的山崖上,嬴政猛地攥紧了韁绳。
他看到了沐曦——那个站在洪水中渺小如芥子的身影,以及她面前那道不可思议的银网。
沐曦——!!!
他的吼声撕破晨雾,不等近卫反应,已经策马冲下山坡。夜照如箭,踏碎一路碎石。
王上!不可!蒙恬在身后大喊。
但嬴政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那道白色身影,以及她面前逐渐暗淡的银光。
《银隼·危机时刻》
——银隼号·主控舱——
程熵正在分析时空资料流程,舱内幽蓝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观星ai的投影悬浮在操作台前,平静地汇报着各项参数。
突然,警报声尖锐地撕裂了舱内的寂静。
「警告!监测到星戒能源异常啟动!」
「定位:魏国大樑城外!」
「威胁等级:致命!」
程熵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观星ai的全息影像瞬间切换——画面中,沐曦孤身站在荒野上,面前是滔天洪水,银色的纳米网在她面前剧烈震颤,能源读数正在急速衰减。
「能源剩馀:10分鐘。」
沐曦——!!
程熵的吼声几乎震碎舱内的平静。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划过,调出巡弋舰的啟动协定。
观星!啟动039;星梭039;!立刻下潜至低空!
「确认指令。紧急协议啟动。」
银隼号的底部舱门轰然开啟,巡弋舰星梭从泊位脱离,流线型的银色舰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程熵一步跃入驾驶舱,舱门尚未完全闭合,引擎已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全速推进!他咬牙低吼,手指紧握操纵杆,给我再快一点!
星梭的尾部爆发出耀眼的蓝焰,整艘舰艇如离弦之箭,从高空俯衝而下。大气摩擦使舰身泛起赤红,程熵的视野里只剩下全息投影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点——沐曦。
能源剩馀:6分鐘。
——
星戒的能源只剩最后三分鐘时,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
沐曦抬头,看见一道银色流光划破天际——那是银隼号的巡弋艇星梭,艇身修长如剑,尾部拖着湛蓝的离子尾焰。
巡弋艇几乎是垂直俯衝下来,在离地百米处突然展开一张比星戒大十倍的纳米巨网。新网与旧网重叠,将汹涌的洪水彻底阻隔在外。
舱门开啟的瞬间,狂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程熵一步跃出舷梯,制服下摆在暴风中猎猎翻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沐曦身上——她站在泥泞中,素白的深衣已被浊浪溅湿,腕间的蓝光在昏暗中微弱闪烁。
沐曦!
他的声音几乎被洪水咆哮吞没,但沐曦还是听见了。她湿透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中映出他疾奔而来的身影。
程熵没有停顿。他右手操控着纳米网稳定器,左手已向前伸出。在沐曦踉蹌着向他迈出一步的刹那,他猛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抓紧!
沐曦的指尖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星梭的牵引光束已笼罩而下。程熵借势跃起,战靴踏过泥泞的水洼,在身后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
远处,嬴政的夜照长嘶着冲上高坡。马背上的君王目眥欲裂,眼睁睁看着那道银色身影抱着沐曦腾空而起。
沐曦——!!!
他的吼声撕心裂肺,却终究快不过星梭的引擎。
程熵抱着沐曦踏入舱内的瞬间,舱门便急速闭合,将嬴政的身影、将滔天的洪水、将整个正在崩塌的大樑城——
全部隔绝在外。
最后映入嬴政眼帘的,是舷窗内沐曦回望的侧脸,以及程熵环在她腰间不曾松开的手。
星梭的尾焰在空中划出湛蓝的弧光,转瞬消失在云层之中。
嬴政的韁绳勒得太紧,夜照前蹄扬起,溅起的泥浆打湿了君王华贵的衣摆。
他久久地僵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试图抓住什么时扯断的韁绳。
洪水仍在脚下奔涌。
而他的世界,已经静得只剩下一句话在耳边回荡:
......带她回来。
这句话轻得像是自语,却又重得仿佛誓言。
——终幕·浊浪滔天——
纳米网收束的瞬间,黄河积蓄的怒涛终于挣脱束缚。
洪水如同千万头饥饿的野兽,咆哮着冲向大樑城墙。
第一波洪峰撞击城墙时发出的轰鸣,让魏王假的耳膜几乎渗出血来。
他看见那道由三代魏王修筑的夯土城墙,在黄浊的怒涛前像孩童堆砌的沙堡般脆弱。城墙的接缝处最先崩裂,细密的水线如毒蛇般鑽入,将糯米汁与黄土混合的黏合剂冲刷成浑浊的泥浆。
轰——
第二波洪峰接踵而至。这次浪头里裹挟着上游衝垮的百年古柏,粗壮的树干化作攻城锤,重重砸在早已摇摇欲坠的城门上。
包铁的橡木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閂在剧烈震动中扭曲变形。魏王清晰地看见,城门上玄鸟纹饰的青铜铆钉一颗接一颗地崩飞,在阳光下划出凄凉的弧线。
当第三波洪峰袭来时,整座城门终于分崩离析。
碎裂的木块在激流中翻滚,有一片甚至飞溅到魏王脚边,上面还残留着大樑永昌的朱漆字样。洪水如巨兽般涌入城门洞,在狭窄的空间里加速咆哮,将堵门的沙袋、鹿角连同数十名守军一起卷上高空。
城内开始传来连绵不绝的坍塌声。魏王扶着垛口向下望去,看见洪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外城。最靠近城墙的贫民区最先遭殃,茅草屋顶像落叶般在浪尖起伏。一个老妇人死死抱住门框,浑浊的眼里倒映着扑面而来的巨浪,下一刻就连同整座房屋消失在漩涡之中。
王上!快移驾!
司礼官拽着他的衣袖尖叫。
魏王却像被魘住般动弹不得。他看见洪水已经冲入中央大街,自己最钟爱的九层漆器食盒从宫门漂出,精緻的雕花转眼就被浪头拍碎。更远处,宗庙的金顶正在倾斜,供奉着歷代魏王灵位的殿堂缓缓没入水中,香炉里未燃尽的沉香在水面形成诡异的青烟。
一枚玉璜突然被浪涛拋上城楼,在他脚边摔得粉碎。魏王认出这是去年春祭时,他亲手悬掛在黄河神庙的礼器。玉璜上精心雕刻的祈雨纹饰,此刻正讽刺地反射着天光。
天要亡魏......
他的呢喃被突如其来的啼哭打断。
城楼拐角处,一个锦衣男孩正抱着半截浮木挣扎。孩子腰间的玉带纹饰显示他是某位元大夫的嫡子,此刻却与庶民无异地在死亡边缘挣扎。男孩的手伸向魏王,圆睁的眼里满是稚嫩的希冀。
魏王假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三日前廷议时,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群臣保证大樑城固若金汤。当时这个孩子的父亲,还曾进言要疏散妇孺...
王上!司礼官再次催促,龙舟已备好!
魏王假最终闭上了眼睛。当他再睁开时,男孩已经被漩涡吞噬,只剩那截浮木还在水面打转。他机械地抚摸着腰间玉印,印纽上玄鸟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磕破,像在流泪。
洪水开始漫上城楼台阶。一块刻着大樑永固的石碑从广场基座被连根拔起,在浊流中翻滚沉浮。石碑表面,信陵君当年亲笔题写的铭文正在剥落,最后永固二字率先沉入水底。
当冰冷的河水浸透王袍下摆时,魏王假突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嚎啕。他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浑浊的水面上。
婉儿啊婉儿...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浮现她最后一次覲见时,那双淬毒的眼睛里燃烧着怎样的恨意。黄泉路上,等着与各位重逢——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洪水已经漫到腰间,冰冷的河水浸透了玄鸟纹的王袍。
魏王假突然明白了,原来婉儿口中的各位,也包括他这个一国之君。那个被自己当作棋子送去秦国的女子。
好一个...黄泉重逢...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亡国之君最后看见的,不是敌军的刀剑,而是自己亲手酿成的滔天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