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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心蝕月(2 / 2)

魏王怔住,沉默片刻,面如金纸。良久,他低低一笑,如暮鼓寒风,声音沙哑:

「那便……割地纳币,请秦缓兵。只要魏尚存一息……寡人,尚能苟活。」

「可……魏王已非旧日魏文侯。」申阳喃喃低语,声未敢大。

那一瞬,殿中寂然。

远处鸦鸣穿树而过,魏王转身背向眾人,望向殿外深庭。

金瓦垂檐,宫墙高峙,风过芭蕉,竟有亡国之音。

他喃喃道:「若魏亡,谁能记得,千年之前,周天子封我大梁之地……」

【郢都·鹤帐暗谋】

楚宫内殿,朱帘高垂,纤丝帐后,楚王负芻倚榻而坐。

帐前沉香浮动,一卷舆图摊开于矮几之上,绘有秦魏楚交界的要道与河川纹理,笔墨未乾,杀气已生。

「王上,魏使三日前急入我郢都,方才刚退,又来急书求援。」

太宰昭阳低声奏报,声音在殿中颤动,「秦王已令王翦、蒙恬发兵,声言为‘国辱’復仇,兴师直指大梁。」

楚王眉微蹙,玉指叩于舆图某处。那是秦魏交界的函谷关,赤墨绘成的军势已自关口铺开,锋锐如箭。

「魏国可曾给出援兵数、粮道之保?」他语气平淡,眼神却透出一丝不屑。

「回王上。」昭阳抱拳低首,「魏王惧秦如虎,求我楚、燕、齐三国合军共拒,愿割温地以谢楚援。但……未明其粮草可支几旬,兵力亦不过六万残卒。臣以为,难堪大任。」

「呵……」楚王倏地冷笑,敛眸道:「一国之君,连自家疆土都肯割予他人,以求一时苟安。若今日吾助之,明日他便可再割江南与齐结盟——魏王此人,不足与共谋。」

殿中重臣面面相覷,右相屈匄上前一步,沉声劝道:「王上慎言。若魏破,大梁为秦所据,秦兵直出濮阳,不数旬可抵淮北,届时我楚北境将裸裎于秦刃之下!」

「是啊!」掌军都尉庄蹻也道:「王上向来备战秦兵,数年养民练卒,正为今日之防。今若坐视魏亡,无异为虎作翼,岂非枉费多年苦心?」

楚王负手起身,步至帘后,薄光映得他影绰如墨。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正因我欲与秦争,才不应为魏人所役。」

昭阳一震:「王上之意是——?」

「魏如病兽,腐朽不振,唯靠他人挡秦,不如早亡。」楚王声音低沉却坚定,「吾楚虽富兵六十万,然未至用命之时,岂可为外国虚掷国力?」

他转身直视群臣,目光如刃:「嬴政之志不止魏地。伐魏,是试探我楚虚实。若我出兵助魏,等同自揭国底,耗我粮草,露我兵形;若我按兵不动,秦则需独战魏军与大梁坚城,势将消耗月馀。到时,吾军养足锋芒,再与之争雄,方为良机。」

殿中一时寂然。

良久,屈匄低声应道:「王上深谋,臣……佩服。」

「命使者赴燕、齐,观其反应;对魏人,则以‘朝议未定’搪之。勿拒,亦勿许。让他自己……撑着罢。」楚王冷声一笑。

远处殿外,长风拂过郢都宫墙,吹得宫灯微晃,影若乱军。

楚王负手而立,眸光深沉似潭,声音几不可闻:

「嬴政……你终究还是动了。」

齐国

临淄宫中

紫檀屏风后,琵琶声声,轻歌渐歇。

齐王建倚坐在玉榻上,目光落在手中那封刚由魏使呈上的密函,神情未见波澜。金螭兽案上,未展的地图隐隐映出“邯郸”二字,已被朱笔划去。

「韩赵皆亡。」他轻声说,似喃似笑,「如今,魏国终知怕了?」

左丞相鲍昱伏地稟告:「魏使带来密旨,请我齐、燕共举兵以拒秦。若秦破魏,恐临东郡,迫我齐疆。」

齐王将信函搁下,抬眸望向殿外春风:「本王记得,魏王数年前割地与秦,又与楚互通声息,可曾念过齐国?」

鲍昱低首不语。

「如今赵国为秦所吞,魏国孤危,却来呼我齐援。可笑。」

齐王声音冷下来,「我齐有兵十万,田间尚有馀粟。但若今举兵与秦争锋,与送死有异么?」

他挥扇敛声:「回书魏国,称我齐正备岁祭,不便出兵。但可派观军至大梁,察秦动静。」

「再遣细作往燕,听听太子丹欲何为。若燕敢举兵,我齐——未必不可借刀行事。」

他语意深长,目中闪过一丝阴光。

燕国

太子东宫

夜深风寒,丹墀火光摇曳。太子丹独立殿中,对烛沉思。

「魏人来书,言秦军压境,欲合诸国之力抗之。」他低语,「齐避之,楚观之,赵已亡矣……燕若应之,必为秦先毁。」

太傅高繇沉声道:「魏已是断枝残叶,救之无益,反惹秦怒。秦若举兵东向,我燕恐无月而破。」

太子丹目光清冷,转身望向灯影。

「所以我不救魏,亦不拒魏。」

「那太子打算?」

「魏若亡,秦必西顾韩地以稳后方,未必即东攻我燕。我须用这短暂之机,佈一局——杀王之局。」

高繇一怔,凝声问:「太子……欲刺嬴政?」

丹缓缓点头,眼中光芒如剑锋寒雪:「秦王在,秦国不乱。若能取其首,秦势或崩。」

他走回几案前,取笔落字:

「与魏王通书,称愿赴大梁议策——可拖一时;

密召田光、荆軻来蓟——可谋其首。」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燕,不作救火人。当作引雷者。」

【婉儿疯魔】

魏宫,婉儿的尖叫撕裂夜幕:

青燐失手了?!嬴政竟为她伐魏?!

铜镜砸向金柱的脆响惊醒了整座偏殿。

婉儿赤足踩过满地碎片,锋利的边缘割开她雪白的脚掌,血珠蜿蜒如蛇,在冰冷的玉砖上爬出狰狞的痕跡。她恍若未觉,只是盯着手中最后一块镜片——那里映着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可眼底翻涌的恨意却让这份美变得森然可怖。

嬴政……她指尖摩挲着镜中自己嫣红的唇,忽然低笑起来,你寧可为一个贱人灭我母国,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沐曦……我要你,比死更痛!

《流言·诛心》

秋夜,凰栖阁内烛影幢幢。沐曦独坐窗前,素白广袖垂落如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细密的针脚。今日浣衣池畔,那个梳着双鬟的小宫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凰女娘娘您比婉儿姑娘美多了......

铜镜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烛火忽然劈啪爆了个灯花,惊起案几上停驻的夜蛾。她伸手去拂,却在触及蛾翼的剎那想起小宫女颤抖的尾音:......听说……婉儿姑娘穿了您的衣裳......

阁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沐曦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玉簪往鬓边又推了推,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神。

嬴政披着一身夜露进来,玄色深衣的下摆还沾着几片丹桂。他伸手要握她的腕,却在触及的前一刻,看见她不着痕跡地将手藏进了袖中。

曦?

沐曦抬眸,烛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金芒:王上今日来得早。声音依旧温柔,却像隔了一层薄纱。

嬴政眸色一沉,抬手挥退殿中侍从。殿门闔上的声音尚未散去,他已迈步上前,眼神锐利地凝视着她:

「曦……你今日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虽轻,却如钢铁覆雪,藏着不容忽视的警觉与疼惜。

她望进他漆黑的眼底,轻声道:「听说......有一位婉儿姑娘穿过我的衣裳?」

空气骤然凝固。窗外一片落叶擦着窗欞划过,发出细微的沙响。

嬴政突然冷笑,转身走向殿角的乌木衣箱。箱盖掀开的瞬间,沐曦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他粗暴地扯出一件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的素衣。

「你被天人夺去那段时日,孤夜夜入凰栖阁,只为寻你一缕残影。」

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压抑,彷彿藏着深不见底的怒与痛。

「魏人婉儿趁夜潜入,偷着你的衣裳,妄想以你的模样取悦孤。她以为只要披上那身衣,就能成为你——可她连你的影子都不配!」

沐曦看着衣物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每一道都透着暴怒的痕跡。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却在即将触碰时被嬴政一把攥住手腕。

「孤亲手斩碎的。」他指腹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沐曦望着那件衣裳与他眼中压抑的痛意,终于明白这场流言的毒,并非指向嬴政,而是直刺她的心。

她轻声道:「王上……若我不是日日与你在一起,这话也许真会伤了我……」

嬴政走近,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哑:「孤当初就该将那贱婢斩首。但孤以为杖刑足矣,能让她在魏国抬不起头。」

沐曦靠在他胸前,语气淡然却锐利:「她不是羞辱王上……她……是想让我痛苦。」

更漏声幽幽传来,子时的梆子远远响过三声。殿中烛火微晃,映出两人紧贴的身影。

嬴政一手抚着她后背,一手环在她腰间,低头将下顎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柔得几乎不像那位震慑六国的秦王。

「孤只有你,只要你,这世间任何人都无可取代。」

他掌心温热而坚定,如在传递不容动摇的誓言。

沐曦伏在他胸前,呼吸间尽是他身上冷冽与暖香交融的气息,原本绷紧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

良久,她声音轻得如夜风拂叶,却又清晰:

「这谣言来得蹊蹺。」

「嗯。」嬴政抚着她散落的长发,眼中杀意如潮,能同时知道你衣裳的纹样、杖责的数量......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明日自有分晓。

《黑冰台·蛛跡》

三日后

玄镜单膝跪在青玉案前,铁面上凝着寒霜:

属下循着浣衣局的线索,查到昭阳苑一个老女史。他呈上一卷竹简,此人是二十年前魏国陪嫁的奴婢,与婉儿有财帛之交。

嬴政用剑尖挑开竹简,寒光映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属下另查得一事,凰女大人当日在咸阳出巡,险遭腐心草毒害,正是婉儿所策。」

嚓地一声脆响,嬴政指间的玄玉扳指裂成两半。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淬着森森寒意:好,很好。

侍从战战兢兢捧来朱漆文案。嬴政执起狼毫,笔锋在砚台中饱蘸猩红朱砂——那是批阅死刑詔书专用的辰砂。

魏王如晤:

笔走龙蛇间,朱砂如血蜿蜒而下:

——魏人婉儿,先遣死士以腐心草谋害大秦凰女,复散流言离间寡人与凰女情谊。今秦剑出鞘,当以婉儿心血祭旗!

笔锋突然在绢帛上拖出长长血痕,嬴政眼底泛起赤色:玄镜,去把那个老女史的舌头割下来,连同这封信一并送给魏王。

他忽然将案上竹简尽数扫落,暴怒中竟又笑出声来:告诉魏王,待王翦攻入魏宫那日,寡人要她跪在阶前,亲口对魏王说......

嬴政一字一顿道,

是她亲手为魏国敲响了丧鐘。

暴雨突然击打在殿外铜雀檐铃上,叮咚声里混着玄镜领命而去的甲胄碰撞声。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眼底翻涌的血色。暴雨冲刷着宫墻上的朱漆,却洗不凈这即将燎原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