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他说。
夏宥松了口气。她以为他真的没事了。
然后他们一起做了晚饭——今天是x掌勺,夏宥打下手。吃饭时一切如常,x依旧安静,偶尔回答她的问题。饭后她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碗,配合默契得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
洗完碗,夏宥去洗澡。出来时,x不在客厅。她以为他回房间看书了,也没在意。她擦着头发,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综艺节目,让那些嘈杂的笑声填充房间的寂静。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被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细微呜咽。
夏宥的动作僵住了。她关掉电视,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x的房间传来的。那扇门依旧关着,但隔音不好,她听得清楚——那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x发出的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待机”时那种低频的嗡鸣,而是一种……她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身上听到过的、属于极度压抑和脆弱的……哭声。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他门前,推开门。
x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夏宥绕到他面前,蹲下身,看到了他的脸。
他在哭。
不是跨年夜那种一滴“溢出”的、没有声音的眼泪。是真的在哭。眼角通红,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滴在他紧握的、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浸泡得模糊而湿润,像两口被雨水注满的、快要溢出的深井。
夏宥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x——那个总是平静的、沉默的、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存在——在哭。不是“溢出”,不是“数据异常”,而是真正地、像人类一样地,在流泪。
“x……”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了?”
x抬起湿润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安,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你说你只喜欢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说了。”
“可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那个男生。他很好看。会笑。会说话。会……邀请你。而我……”他没有说下去。
夏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她终于明白他在难过什么。不是嫉妒那个男生,而是嫉妒“人类”。那些可以自然地微笑、自然地搭讪、自然地融入人群的“正常人类”。他努力了一年多,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拥抱,学会了说“你是我唯一无法预测的事”。但他还是没有学会如何像一个“普通男生”那样,在阳光下笑着对一个女孩说“要不要一起参加活动”。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
而今天那个男生的出现,只是让他再次看清了这道鸿沟。
夏宥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他的眼泪是冰凉的,和他的体温一样,带着一种非人的、透彻骨髓的冷。
“x,你听我说。”她捧着他的脸,让他的目光对上她的。“我不需要你会搭讪。我不需要你会参加联谊。我不需要你像那些‘普通男生’一样。我需要的,是你。”
她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每天早上帮我准备的早餐。你帮我整理的错题。你站在我左边替我挡住车流的手。你在厨房里笨拙炒菜的背影。你说‘你是我唯一无法预测的事’时,眼睛里倒映的我的影子。”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那些‘普通男生’给不了我。只有你能。”
x看着她,泪水还在流,但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你真的……只喜欢我?”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但那种不安的、脆弱的颤音,少了一些。
“真的。”夏宥说,“只喜欢你。”
“不会因为……我不够好,就不喜欢?”
“你不会不够好。”
“万一呢?”
“没有万一。”
x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眼睛里,有光芒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捧着他脸颊的手。他的手指依旧冰凉,但这一次,夏宥觉得那凉意里,似乎多了一丝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的质感。
“你保证?”他说。
夏宥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我保证。”
x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濒临崩溃的颤抖,而是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所有脆弱的地方的、释然的颤抖。
夏宥抱着他,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后脑微凉的发丝。
“没事了。”她轻声说,用他曾对她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话。
x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近,用力地、紧紧地抱着,像怕她会消失一样。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x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夏宥。”
“嗯。”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哭了。很丢人。”
夏宥轻轻笑了。
“不丢人。”她说,“你学会了哭,我很高兴。”
x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但那双漆黑的眼瞳里,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心碎的脆弱,而是一种——安心的、被确认后的、平静的光。
“高兴?”他问。
“高兴。”夏宥说,“因为你以前不会哭。现在会了。这说明你在变成……更完整的你。”
x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更完整。”他说,“是有你了。”
夏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凑过去,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咸涩泪水的吻。
“x。”
“嗯。”
“以后想哭就哭。不用忍着。”
x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微弱的灯火,也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爱。
x洗了澡——夏宥发现他哭过之后似乎会有些“能量不稳定”,洗澡能帮助他恢复那种恒定的低温。她不知道这背后的原理,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
她坐在沙发上,等他出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棉质长裤,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他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靠过去,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身体依旧冰凉,但她的心很暖。
“x。”
“嗯。”
“以后要是再有人搭讪我,你就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然后呢?”
“然后就站着。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就站着。”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够了。”
x沉默了几秒。
“好。”
夏宥闭上眼睛。她听到他胸腔里那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催眠曲。窗外的夜色温柔,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万籁俱寂。
她想,明天也许还会有新的搭讪。也许还会有让他不安的时刻。也许他永远学不会像一个“普通男生”那样,在阳光下笑着对一个女孩说“要不要一起参加活动”。
但那又怎样呢?
他不会搭讪。但他会帮她整理错题。
他不会参加联谊。但会在每个夜晚等她下课。
他不会说那些漂亮的、讨人喜欢的话。但他会说“你是我唯一无法预测的事”。
这就够了。
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她在他肩膀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画着圈。
“x。”
“嗯。”
“明天的早餐,我想吃你做的三明治。”
“好。”
“要加番茄。”
“好。”
“还有,明天放学,我们去超市买点水果吧。冰箱里的苹果快没了。”
“好。”
夏宥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x想了想。
“因为是你说的。”
夏宥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的风,吹动了阳台上那几盆绿植的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夜还很长,但她不着急入睡。她想在这个被他的气息和温度包围的时刻,多待一会儿。
哪怕他的温度,永远是冰凉的。
但那是属于她的冰凉。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她感到温暖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