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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2妒意的形态(1 / 2)

九月初,夏末的热浪还未完全退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在边缘泛起淡淡的枯黄。

大学的校园比高中大了不知多少倍。

新生报到的日子,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眼神里写满新奇和茫然的年轻面孔。

夏宥也是其中之一。

她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书包,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法学院迎新摊位前,看着那些同样来报到的新生,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年前,她还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扫码、装袋、收钱。一年后,她站在一所不错的大学校园里,即将开始她从未敢想象的大学生活。

x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她的行李箱,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穿着她帮他挑的浅灰色棉质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大学新生没什么不同。只有夏宥知道,他藏在衣服下面的皮肤依旧苍白得像从未被阳光照射过,他的体温依旧低得不像活物,他的心跳——如果那能叫心跳的话——依旧以一种非人的频率稳定运转。

“你的宿舍在哪栋?”夏宥问他。

“没要宿舍。”x说。

夏宥愣了一下。“那你住哪?”

x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

“和你一起。”

夏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他在高中时说过的话——“你是我唯一无法预测的事。”想起他说“你在哪,我去哪”。想起他们这一年多来,从未真正分开过的每一个日夜。她忽然觉得,让他一个人住宿舍,可能确实不太现实。不是因为他离不开她,而是因为——她可能也离不开他了。

“房子找好了?”她问。

“嗯。学校附近。走路十五分钟。”

“你什么时候找的?”

“七月。”

七月,成绩还没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准备了。夏宥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无奈、还有一丝甜蜜的负担。

“你就不怕我没考上?”

x转过头看着她。“你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夏宥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走吧,带我去看看。”

房子是一套小两居,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学校确实很近。楼层不高,三楼,有电梯。装修简洁,家具齐全,阳台上甚至放了几盆绿植,看起来是有人提前打理过的。夏宥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鸡蛋、牛奶、蔬菜和一些速冻食品。她又打开橱柜,米面粮油一应俱全,连调味料都备齐了。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客厅里的x。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嗯。”

“你什么时候……”

“七月。”他又说了一遍,“不确定你考哪所,所以多准备了几套。”

多准备了几套。

夏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浅灰色的衬衫被照得有些发白,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但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平静。他也在紧张,也在期待,也在用他那种非人的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为他们的未来做准备。

“x。”

“嗯?”

“过来。”

他走过来。

夏宥伸手,抱住了他。

他僵硬了一瞬,然后轻轻回抱她。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度稳定而克制,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宝物。

“谢谢你。”她闷闷地说。

“不用谢。”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事实。”

夏宥笑了,将脸埋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感觉到他那恒定的、低于常人的体温,也能感觉到那稳定的、像能量核心运转的低沉嗡鸣。这是她一年来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触感和声音。是她的安全感。是她的“家”。

大学生活比高中自由得多,也复杂得多。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班主任盯着你交作业,没有统一的作息时间。一切都要自己安排。夏宥一开始有些不适应,她习惯了被规则和框架约束,习惯了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做题、回家。大学给了她太多选择,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很快就找到了节奏。法学院的课程比她想象的有趣,也比她想象的艰难。刑法、民法、宪法、法制史……每一门课都像一扇新的大门,推开后是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充满逻辑和思辨的世界。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那些知识。她发现自己是真心喜欢法律的——不是因为它能帮她“保护像她一样的人”那个宏大的目标,而是因为它本身。那些条文背后的逻辑,那些案例中蕴含的正义与平衡,那些在看似冰冷的法条之下流淌的人文关怀,都让她着迷。

x选了物理系。他的课程比她更紧张,实验、理论、数学推导,几乎占据了他在校的所有时间。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法学院教学楼门口,等她下课。有时她下课晚,他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偶尔有路过的女生偷偷看他,他也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们一起走回家。十五分钟的路程,足够她说完今天课上发生的趣事、吐槽某个教授的口音、抱怨作业太多。x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但他会记住她说的每一件事。第二天,她抱怨过的那道难题的解题思路就会出现在她的书桌上;她提过一嘴想吃的零食就会出现在茶几上;她说冷的那天晚上,暖气就会被调高两度。

他从不邀功,也从不提醒她“你看我为你做了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持续地、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细碎的、温暖的事情。像空气,像水,像那些你习以为常、直到失去才会意识到珍贵的东西。

夏宥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在那个雨夜递出那条毛巾,现在的她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在便利店值夜班,还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独自入睡,还在被过去的阴影和未来的迷茫反复撕扯。她的人生,从那个瞬间开始,就被彻底改写了。

而改写它的人,此刻正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那碗她煮糊了的面条,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十月中旬,天气转凉。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夏宥喜欢走那条银杏道,即使绕远路也愿意。x对此没有意见,他只是跟在她旁边,踩着那些脆脆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那天下午,夏宥没课,去图书馆自习。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摊开厚厚的民法教材,开始啃那些冗长的条文。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让她有些犯困。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接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端着水杯往回走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同学,等一下。”

她转过头。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她身后,高个子,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他的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看起来是那种很受欢迎的类型。

“有事吗?”夏宥问。

“你是法学院的吧?我好像在迎新晚会上见过你。”男生笑着走近了一步,“我叫陈屿,体育教育专业的。你呢?”

夏宥报了名字,语气礼貌而疏离。她不是第一次被搭讪。大学里这种事很常见,她长得不算惊艳,但清秀干净,加上那种安静的气质,总会吸引一些人的注意。她以前都礼貌地拒绝,对方也很识趣地离开。

但这个叫陈屿的男生似乎比一般人更执着一些。

“你有没有加入什么社团?我们篮球队这周末有个联谊活动,要不要来玩?”

“不用了,谢谢。”夏宥摇了摇头,“我不太擅长运动。”

“没关系啊,就是玩玩,不是比赛。大家聊聊天,交个朋友。”他笑着说,牙齿很白,“你一个人来这边的吧?多认识点人挺好的。”

夏宥正准备再次拒绝,余光忽然瞥见了走廊另一头的一个身影。

x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从图书馆门口,也许是更早。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置在走廊尽头的、沉默的雕塑。

但他的眼睛,正看着这边。看着陈屿。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夏宥认识他太久了,久到她能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读出那些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那是一种——怨念。

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狗,蹲在角落里,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那个抢走主人注意力的人。不是攻击,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无声的、委屈的、带着控诉意味的“注视”。

夏宥差点笑出来。

她稳住表情,对陈屿说:“真的不用了,谢谢。我男朋友在等我。”

陈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走廊那头的x。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哦,这样啊,那打扰了。”他挥了挥手,抱着篮球快步走了。

夏宥端着水杯,朝x走去。

“你怎么来了?”

x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陈屿消失的方向,又移回来。

“那是谁?”他问。

“不认识。搭讪的。”

“他叫你参加活动。”

“我拒绝了。”

“你说了‘不用了,谢谢’。”

夏宥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x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图书馆外面走去。

夏宥追上去。“x,你怎么了?”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但他走得不快,夏宥很容易就跟上了。他们穿过银杏道,走过教学楼,走过操场,走过那条他们每天都会走的小路,一路沉默。

夏宥走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他的脸。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但夏宥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更硬。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他在不高兴。但她不确定,他是在不高兴她被搭讪,还是在不高兴她处理的方式——也许两者都有。

他们回到家。x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餐桌上——她惯常的位置。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不是“留一道缝”的那种关,而是严严实实地、连门缝都几乎看不见的那种关。

夏宥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x?”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x,开门。”

沉默。然后门开了一道缝。x站在门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肩膀旁边的某个地方。

夏宥推开门,走进去。他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空间,但依旧没有看她。

“你在生气?”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x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她肩膀旁边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窗外,从窗外移到天花板,就是不看她的脸。

夏宥忽然觉得很无奈,又有点想笑。他这个样子,真的像一只闹脾气的、不肯看主人的大型犬。

“x,”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冰凉,僵硬,但没有抽开。“那个人只是来搭讪的,我拒绝了。我不认识他,也不会去参加他的活动。我只喜欢你。”

x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芒在微微闪烁。

“你只喜欢我?”他问。

“只喜欢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