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宥松了一口气。
“那你喜欢什么?”
x想了想:“物理。或者数学。它们……有秩序。有逻辑。不会突然改变。”
夏宥点了点头。她能理解。对一个非人的、需要靠观察和逻辑来理解世界的存在来说,物理和数学确实是最“安全”的领域。它们有不变的规则,有确定的答案,不会像人类情感那样反复无常、难以捉摸。
“那就选你喜欢的。”她说。
x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呢?”他问,“你选什么?”
夏宥低头看着手里的招生简章,翻到那所大学的法律专业页面。课程设置、师资力量、就业前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眼前展开,像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路。
“法律。”她说。
x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你的梦想是当老师。”
夏宥的手指在招生简章上轻轻划过。她确实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她还被霸凌、还没有退学、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法律保护”的时候。那时的她觉得,老师是最能帮助学生的角色。她想成为那种——在学生遇到困难时,不会说“忍一忍就好了”的老师。
后来她退学了。那个梦想也跟着碎了一地。
再后来,她回到了学校,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看着那些和她曾经一样迷茫、一样被欺负却无处可逃的学弟学妹,她忽然意识到——老师能做的太有限了。他们受限于校规,受限于人情,受限于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权力网络。他们能给学生的,最多只是一句“我会帮你反映一下”,然后就不了了之。
而法律不一样。
法律是规则,是秩序,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写在纸上的、可以被执行的“力量”。她想起那些年里,如果有一个人——一个懂法律的人——站出来告诉她:“他们的行为已经构成霸凌,你可以起诉,可以报警,可以让他们付出代价。”她会不会不那么绝望?会不会有勇气留下来?会不会……不再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帮她?
“我想保护像我一样的人。”夏宥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那些被欺负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那些没有人帮他们说话的人。那些……觉得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就是学校的人。”
x安静地看着她。
“你帮不了所有人。”他说。
“我知道。”夏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曾经在便利店扫码、曾经握着x冰凉的手、曾经在试卷上写下密密麻麻答案的手。“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蝉鸣,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然后x说:“你会做到的。”
夏宥抬起头,看着他。
“你一直想保护别人。”他说,“以前,你保护猫。现在,你想保护人。以后……”他顿了顿,“你会保护很多人。”
夏宥的眼眶热了。
“谢谢你,x。”
“为什么谢我?”
“谢谢你……没有觉得我这个想法很可笑。”
x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逻辑。
“不可笑。”他说,“很了不起。”
夏宥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但她不想擦。
她低下头,在法律专业的志愿栏里,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所大学的名字。
然后她把招生简章递给x。
“该你了。”
x接过笔,低头看着志愿表。
他没有犹豫,在物理专业的志愿栏里,写下了同一所大学的名字。
夏宥看着他工整的字迹,忽然问:“x,你选物理,是因为真的喜欢,还是因为……”
“因为物理有秩序。”他说,“而你是我的秩序之外。”
夏宥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窗外午后热烈的阳光,也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
“你是我唯一无法预测的事。”他说,“我不想预测。只想参与。”
夏宥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他的话太像诗——一个非人的存在,说出了比任何人类情话都更动人的句子。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确信,这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她不仅考上了一所好大学,还拥有了一个愿意为她学习、为她改变、为她说出“你是我唯一无法预测的事”的存在。
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幸福了。幸福到需要用眼泪来释放。
x看着她哭,没有说“没事了”,也没有伸手抱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等她哭完,等她抬起头,等她擦干眼泪,对她笑。
“走吧,”她说,“今天你做饭。”
x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厨房。
夏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然后她低头,看着那张填好的志愿表——法律,物理,同一所大学。两张纸,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将志愿表小心地折好,放进文件袋里。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依旧毒辣。这个夏天漫长而炎热,却让她觉得,一切刚刚好。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稳定而有节奏,像一首她听了一年多、却永远不会腻的歌。
夏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雨夜的便利店,她递出毛巾时,他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想起他说“魔术”时的笨拙,想起他推过零食时的生硬,想起他在秋千上问“这是幸福吗”时的困惑。
她想起他说“你是我唯一无法预测的事”。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陪了她一年多、却从未更换过灯泡的灯。
“x,”她朝厨房喊。
“嗯?”
“灯泡好像该换了。”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一下。
“下午换。”
切菜声继续。
夏宥笑了。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x切菜的背影。
他的手法已经比一年前熟练太多了。不再是那种刻板的、模仿式的精确,而是带着一种属于他自己的节奏和从容。他学会了在炒菜时放一点糖提鲜,学会了在炖汤时撇去浮沫,学会了在煎鱼时先用姜片擦锅底防止粘皮。这些技巧不是从视频里学来的——视频不会教这些。他是从无数次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像一个真正的、热爱烹饪的人类。
“x。”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x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困惑,不是探究,而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命名的柔软。
“夏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他说,停顿了一下,“让我在这里。”
夏宥看着他,眼睛又热了。
“是你自己来的。”她说,“你选择了我。”
x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是你让我想选择你。”
夏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他的身体一如既往地冰凉,但她的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某种稳定的、像心跳一样规律的轻微震动。
“x。”
“嗯。”
“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他说,没有犹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努力留在你身边。”
夏宥将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你已经在努力了。”
x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握住,十指交缠。
窗外,六月的阳光将整个世界照得明亮而虚幻。蝉鸣不知疲倦,像在为这个夏天唱着永不终结的挽歌。
厨房里,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的青椒和牛肉已经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像阅兵方阵。油瓶、盐罐、酱油壶各就各位,在夕阳的光线下闪着温暖的光。
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而他,也在他该在的位置。
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