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也开始模糊,风声和马蹄声渐渐远去,他的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偏,最终,沉沉地靠在了顾溪亭的肩窝处。
顾溪亭的身体在许暮靠上来的瞬间骤然绷紧,他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许暮能靠得更安稳些。
借着微弱的月光,顾溪亭看到许暮沉睡中略显苍白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顾溪亭的目光在那张沉睡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眼底竟添了几分被依赖时微不可察的柔软,但最终为黑暗所掩盖。
许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天空已变了颜色,空气清冽湿润,带着草木苏醒的微香。
清醒过后,许暮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靠在顾溪亭怀里,一种强烈的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是弹开般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抹掉残留的睡意和尴尬,轻咳一声问道:“天亮了?”
“嗯。”顾溪亭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沉默,顾溪亭抬手,指向官道旁岔出的一条蜿蜒小路尽头。
晨光熹微中,一座小小的庙宇掩映在林木之间,瓦顶泛着温润的光泽,隐隐有香火气随风飘来。
“前面有座庙,”顾溪亭开口,“香火颇盛,尤其……求财,听说极灵,要不要去拜拜?”
许暮下意识脱口反驳:“不信鬼神……”然而话还未说完,眼睛却在听到“求财极灵”四个字时瞬间亮了起来。
顾溪亭看着他瞬间鲜活起来的表情,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眼中那层沉重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晨光驱散了一丝。
两人都心知肚明,回到云沧意味着什么:神坛余烬未冷,草腥气阴影笼罩,晏家必然的反扑如同悬顶之剑。
这片刻偏离正轨的宁静,便异常珍贵。
二人来到财神庙前,这庙宇虽小,却热闹非凡。
天光初亮,已有不少商贩旅人前来上香,香炉里插满了新燃的线香,颇有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
许暮挤在人群中,动作却无比虔诚。
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庙祝捧着装满红布条签文的托盘走过来:“二位善信,解支签吧?很灵的!”
许暮睁开眼,看着那红布条,犹豫间顾溪亭已先开口:“不必了,多谢。”
庙祝也不强求,转向许暮这边,然而他更信自己赚钱的本事,便摆摆手道:“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两人挤出喧嚣的庙门,重新踏上官道,庙里的烟火气被山风吹散。
马儿重新迈开步子,朝着云沧的方向小跑起来。
许暮和顾溪亭默契地享受着这最后一段,带着烟火气的短暂而宁静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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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城郊,街市上的喧嚣渐渐传来。
许暮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在略显安静的气氛中格外响亮。
顾溪亭忍俊不禁,却也难得收敛了嘲笑的语气:“想吃什么,回府上让小厨房都给你端来。”
许暮想了一下,试探道:“想去城南的馄饨摊。”
顾溪亭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你是惦记馄饨还是那书生?”
“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就吃馄饨。”
顾溪亭似乎对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有点恼火,别扭地答应许暮。
两人赶到时,惊蛰正熟练地捞着馄饨,那双带着书卷气的眼睛,却被烟火熏染的有些疲惫。
顾溪亭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跟着许暮找了个无人的桌子,只是脸色有些不善。
惊蛰忙完起身,看到许暮先是眼睛一亮,但看到他身旁的顾溪亭,又显而易见地生疏招呼起来:“许公子,顾大人。”
“惊蛰公子,两碗馄饨。”许暮笑意盈盈地伸出两根手指。
片刻,惊蛰端着馄饨过来,许暮先品了一口馄饨汤,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恭喜许公子夺得茶魁。”惊蛰声音平稳而清晰,听不出太多激动,却有种真诚的意味。
许暮感激地看向惊蛰:“那晚多亏了你的提点。”
惊蛰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妄言罢了,是许公子自己的本事和顾大人的神机妙算。”
顾溪亭眯眼看他:一个局外人,能想到圣旨是自己的安排,是个机敏的。
许暮拨动着勺里的馄饨,他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顾溪亭。
顾溪亭正斯文地吹着碗边的热气,眼神平静无波,几不可察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许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只有三个人能听到:“要不要真正地参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