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壁炉是冷的,从未点燃过。怀里抱着沉宴留下的那本《存在与虚无》,书页摊开在某一页,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斜照进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她盯着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已达成“爱与顺从”。】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谢时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幻觉?还是被囚禁太久产生的精神异常?
但那个声音继续响起,刻板而清晰:
【心理状态判定:高顺从,低自我意识,情感剥离进程62%。】
【主线任务:“学会爱与顺从”——已完成。】
【完成方式:被动达成。】
【任务评价:c-(缺乏主观能动性,但结果符合基础判定标准)。】
【恭喜宿主,成功达成基础结局。】
谢时安缓缓眨了眨眼,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书页上的手指——苍白,纤细,像不属于自己。
【任务奖励发放中……】
【基础奖励:生存保障(在当前囚禁环境下的基础健康维持)。】
【特殊奖励:无(因被动达成,且完成度较低)。】
【请问宿主是否查看详细任务报告,或接收下一步指引?】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心里问:「被动达成……是什么意思?」
系统似乎停顿了一瞬:
【经系统判定,宿主在无明确主观意愿的情况下,通过长期处于高压控制环境,产生了显着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倾向,表现为对控制者(沉宴)的依赖、顺从及情感联结。该行为模式符合本系统对“爱与顺从”的基础定义。】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依赖?情感联结?
谢时安想笑,嘴角却只是轻微抽动了一下,没能形成完整的表情。
她依赖沉宴?她对他有情感联结?
不。她只是累了。放弃了。懒得反抗了。与其在无望的挣扎中消耗自己,不如接受现状,让自己过得……稍微“轻松”一点。这是一种极致的消极,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放弃。
怎么能算是“爱”与“顺从”?
这系统,是个笑话吗?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波动值过低,无法分析。】
【请问宿主是否接受任务完成认定?】
谢时安没有回答。
她慢慢地,将脸埋进摊开的书页里。纸张冰冷,带着油墨和灰尘的气味。
接受?不接受?
有什么分别吗?
她的人生,从柳冰被捕那天起,就已经失控了。报警是她选的,但后来的崩塌、沉宴的扭曲、囚禁……这一切,早已超出了她的计算。现在,连她内心深处最后一点“自我”的消融过程,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贴上“任务完成”的标签。
荒谬绝伦。
却又……无比契合她此刻的处境。
她保持着脸埋书页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雕塑。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还在耐心(或者说呆板)地等待回应。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沉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谢时安蜷缩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脸埋在一本厚重的书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停止了运作。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
指尖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毫无防备(或者说毫不在意)的姿势,看着她露出的一小截苍白脆弱的脖颈。
一种奇异的感觉攥住了他。
不是掌控的快感,不是复仇的满足。而是一种更空旷、更冰冷的东西——像站在一片刚刚结束屠杀的战场上,四周是死寂和残骸,只有他自己还站着,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最终没有碰她。
只是起身,去将半掩的窗帘彻底拉上,挡住了外面阴沉的天光。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他报复了吗?
似乎是的。他困住了谢时安,像当初他被困住一样。他掌控了她的一切,像柳冰曾经掌控他一样。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巨大的黑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好像……更大了?
——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下,食物被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沉宴走到客厅,低声说:“吃饭了。”
谢时安没有动。
他又等了几秒,走过去,轻轻拿开她脸上的书。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着他,但眼神……空了。
不是愤怒,不是讥诮,不是疲惫,不是认命。是一种彻底的、纯净的虚无。像两潭深不见底却毫无生气的死水,映不出任何光线,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沉宴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时安?”他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谢时安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一下。然后,她扶着旁边的矮几,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滞,但很顺从。
她跟着他走向餐厅,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进食。
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空洞。
沉宴坐在她对面,食不知味。
他看着她。她就在那里,触手可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乖顺”。可他却觉得,她离他无比遥远。远到……好像已经不在这个空间里了。
晚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
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后,谢时安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放入水槽——这是沉宴之前要求的“规则”之一。
然后,她站在水槽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动不动。
沉宴走过去:“上楼休息吧。”
谢时安转过头,看向他。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多了点什么——一丝极淡的、来自遥远星系的困惑。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轻而飘,像踩在云上。
沉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上楼,看着她走进主卧,看着她在那张宽大的床上躺下,自己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一切都符合“规则”。
完美得令人心慌。
沉宴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轻轻关上门,落锁。
“咔哒。”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他知道她不会逃跑,甚至不会试图打开这扇门。
但他还是锁上了。
仿佛锁上的,不是关住她的门,而是……关住自己心里某种不断蔓延的、名为“失控”的恐慌。
——
夜,深了。
主卧里,谢时安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天花板,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宿主长时间未回应,默认接受任务完成认定。】
【您即将脱离世界……】
声音消失。
一切重归死寂。
_____
第二天早晨,沉宴发现谢时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七点醒来。
他等到八点,推开主卧的门。
她还躺在床上,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呼吸平稳,面色安宁,甚至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圣洁的平静。
“时安?”他叫她。
没有回应。
他走近,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该起床了。”
她依然没有反应。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沉宴的心脏。他猛地将她抱起来,摇晃她的肩膀:“谢时安!醒醒!”
她的头软软地靠在他肩上,眼睛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像个沉睡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