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白倒在冰凉的地面,一点一滴地数着,数着到天明的时间。
身体蜷缩成一团,疼痛如万千毒针刺骨,这是他违抗家族意志的惩罚。
回到李家,当风管事说李逝川在无量堂等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接下来会遭受什么了。
无量堂是李家的祖堂,列祖列宗的牌位供奉在这里,同样供奉在这里的,还有李家的家主之令。那张家主令,掌控着所有上了李家谱牒的人。血滴在谱牒上,进了谱牒便能享受李家的一切仙灵供养,同时也将生杀予夺的全力交到了族中最高的那个人手中。
通过家主令,对不听话的人施加惩治,至于这惩罚是杀是罚,全凭持令人的意思。
李逝川不会让他死,却会让他生不如死。
灯火辉煌的无量殿里,李逝川站在牌位下,俊美的眉目里全是对他的厌弃,“你为何要杀他?”
李梦白知道他说的是谁,李长水,他父亲的好弟弟,他的二叔。
他嗤笑一声,“一介蠢物,父亲为什么非要留他?留着继续丢李家……的脸吗?”
话音还没落下,李梦白就感觉到从灵海内部透出一阵震颤,他不由自主地跪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血脉中的制约在他灵海中瞬间绷紧,只要再被压缩稍许,他的灵海或许就会覆灭。
“我说过,不要和家人计较。”李逝川看着他的痛苦毫无动容,只冷声道,“若你依旧记不住我的话,我只能刻在你灵海里。”
“所以,你知错了吗?”
李梦白冷汗涔涔,他疼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却忽然笑起来,“错在哪里?错在我的傀儡人不够像样吗?呵呵,那种废物东西说不定还比不过我的傀儡呢。”
李逝川双眼危险地眯起来,便见李梦白一声闷哼出声,抱着头痛苦地倒在地上,“你还想隐藏到什么时候?你杀长水,是为了隐瞒拿地炎藤给旁人的事,一只藤算不得什么,但你知道长水会来告我,你不想让我注意到那个人,对吗?”
李梦白闭着眼睛不说话。
“可是不巧,我两次都看到了她。”
两次……
李梦白陡然睁开眼睛,低垂的眸中杀气横溢,这是江渔火第二次来李家,他认出了她。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已经和姬家人勾搭上了,借李家的势,却想独吞姬家的神息,你打的一手好算盘。”李逝川从阶上走下来,墨一样的衣袍垂坠在李梦白眼前,“你以为拿到神息,就能杀得了我吗?天真。”
“只要我一日还是李家的家主,你就只能被我捏在手心。联姻的是李家,神息也只能是李家的。”
李梦白忍着疼,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他以为他只是为了神息。
可末了李逝川又添了一句,“祭祖的日子就快到了。这些天,安分些。否则,我不能保证那个姬家人没事,她早晚是要嫁进李家的人,我不介意提前让她见识见识李家的规矩。”
那一刻,李梦白是真想杀了他!
禁室就在无量堂的后面,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漆黑一片,密不透风,受家主令惩罚的人会被关在这里。从前他宁愿让所有人见到他疼痛狼狈的模样,也不愿意被关进去,但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怕黑了,他有了江渔火。
谁都不能动他的火光。
辰时到了。
家主令的惩期结束,李梦白走出禁室。
脚步虚浮、面色惨败,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一颗灵药送进嘴里,灵海的疼痛,药的作用很有限。
他其实可以用那个东西的,那个东西可以瞬间止住一切疼痛,但那种气味她不喜欢,那他就不用了。
只要回到她身边,他就会好了。
一夜没有回去,她会担心他吗?大约是不会的吧。可哪怕她只是有一瞬间想起他,他就能感到开心了。
但他还记得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她。
在她面前,他应该是美丽的、容光焕发的。
沐浴焚香过后,李梦白便要赶去青梧山,还没走出后寝,就在廊下遇见了李烟萝,李逝川心爱的妹妹,他的姑姑。
来人一身绿罗裙,雪肤乌发。只是衣裙松垮,露出皮肉上的青紫交加。
她身边簇拥着一群美少年,她被其中一名高大俊秀的少年横抱着,头靠在少年胸膛上,眉尖堆着慵懒,犹带着昨夜的春情。
李梦白挑了挑眉,对她这副样子已经见怪不怪。
倒是李烟萝见了他,明媚的桃花眼睁大,仿佛来了精神,让男宠将她抱到李梦白面前。
“我的好侄儿这是要去哪儿?”她目光在李梦白脸上打转,忽然勾唇笑道,“在无量堂熬了一夜还能这般光彩照人,真是让姑姑好生羡慕。”
李梦白轻笑,“姑姑何必羡慕。若是姑姑愿意,只要和父亲说一声,便是就此住进无量堂也不成问题,届时必定能永葆青春。”
这是在咒她死呢。
李烟萝笑了一声,并未生气,“梦白说笑了,无量堂是供奉祖宗的地方,姑姑怎么能住进去呢。”她眼波一转,“倒是梦白你新订了婚契,昨夜可有告祭过祖先?这样好的婚事,祖宗们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姑姑也很高兴,所以给你送了份大礼,不知道你和那位公主喜不喜欢?”
她仰头望着虚空笑,带着少女的天真,“啊那么多魔兽全都在为你们庆贺呢,梦白你养了那么久,一定就是为了这一刻吧。真是热闹啊……”
早在山洞时,他就知道是李烟萝干的好事,此刻听到她亲口说出来,李梦白并不惊讶,笑意不减,“姑姑有心了。”他看了一眼李烟萝身边簇拥着的少年们,“姑姑日理万机,还能在百忙之中为侄儿庆贺,必定是修行上得到了大突破,侄儿为姑姑高兴。”
李烟萝早被公孙蝉伤了灵脉,哪里还能有什么突破,不过就是手上的权力被他分走了打击报复而已,他这般故意戳她肺管子,果然见李烟萝面目冷了下来,“不用为姑姑高兴,为你自己高兴吧,这次祭祖盏儿也会参加,听说今晨已经来过家里一趟了。”
看到李梦白瞬间变了脸色,李烟萝笑得愉悦极了,她轻掩檀口故作惊讶道,“原来梦白还不知道啊。嗯,不过也不怪你,昨夜你在无量堂,不知道碧潇传来的消息。”
“是吗?兄长要回来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我做弟弟的也好洒扫相迎。”李梦白沉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不知兄长现下去了哪里?”
“他还能去哪儿?”李烟萝眸中划过一丝憎恶,“总不是那个死人把他养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