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人陡然流露出来的恶毒,李梦白了然。若说这世上李烟萝最讨厌的女人,公孙蝉排第二,那么第一必定是温若心,那个贱种的母亲。
李逝川纳了温若心做外室,却不敢养在李家,在青梧山下修了座小院给他们母子俩。
温一盏不认自己是李家人,他也的确不是,他连李家谱牒都未入。少年时离开后他再也没有回过李家,即便回延陵,也只会去青梧山下的家。
可既然不认,为什么还要回来祭祖?
李梦白心中一阵烦躁不安。
那个贱种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他还没有来得及跟江渔火解释清楚一切,要是她遇上了怎么办?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落月城,江渔火抱着那个贱人说要保护他的那一幕。现在想起来,他都恨不得杀了他!
她把那个贱种看得那样重,要是让她知道他曾经对他做过的事怎么办?要是让她误以为和她在一起是为了报复那个贱种怎么办?
他不否认从前对她是存过这样的心思,想要从那个贱种手中把她抢走,想要看他因为失去她而痛苦。可他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希望江渔火永远都不要知道他和温一盏的关系,害怕他们的感情会因此掺上哪怕一丝龃龉。
他知道江渔火的个性,如果对他的出发点产生怀疑,即便他没有因此伤害过温一盏,她也不会原谅他的。
该死该死!那个贱种为什么非要现在回来!
李梦白匆匆往外走去,不到片刻他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种办法让他们不要相见。
没错,他要先带江渔火离开,或许他们应该回西都城去。天南海北,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能让他们见面,至少不能在他还没有向她解释清楚心意之前见面。
他心中慌乱,路过前厅时连候在廊下的惊蛰一行都没有看见。
第160章弟妹“什么师妹,你好好看看,她是你……
惊蛰已经在主家等了少主整整一宿,他心急如焚,但主家的管事只说少主在和家主说话,外人不得打扰,让他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下去,少夫人和少主之间恐怕再也好不了了。
等到了天明,李梦白终于出来了。惊蛰连忙迎上去,李梦白却像是才看见他,不悦道:“你怎么在这里,那几个人解决了?少夫人呢?”
惊蛰一五一十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禀明了,他重复了一遍江渔火让他带给李梦白的话,只略去了江渔火亲那修士的一段。总归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他就当没有看见。
听到那句话,李梦白本就苍白的脸愈发不见血色,他怒吼道,“混账!怎么现在才报我!”
惊蛰一行齐刷刷跪下,主家的事,他们并不敢置喙什么,只能自己把错认下。
在禁室被罚了一夜,如今气血上头,李梦白只觉得脑袋又疼又晕,但他还不能倒下去,他按了按额角,“少夫人还在村子里吗?”
惊蛰离了青梧山便径直来报少主,并未直接跟踪少夫人,但因为李梦白先前特意交代过,他不跟,也会有其他人跟上,他们之间的消息是互通的。
“少夫人未曾回去,她……去了眠云小筑。”
听到这四个字,李梦白觉得脑子炸开了一下,几乎有一瞬间什么都无法思考。
她怎么会去那个地方?
她在那儿,那……温一盏。
李梦白的身形几乎是瞬间就掠了出去,他慌乱地御着风,全然忘了他曾经为了方便饲养那些魔兽,在李家附近和青梧山布下过传送阵。铺天盖地的恐惧向他当头压下。江渔火,等等他,不要相信那些人的话……
不要厌恶他……
自八岁那年娘亲病逝后,温一盏便离开了青梧山下的眠云小筑,在延陵城李家住了不到半年,张真阳就来了,依照从前和他娘温若心的约定,带他上了昆仑。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仙门李家那个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只有昆仑山真阳峰弟子温一盏。
上了昆仑之后,温一盏也经常下山四处游荡,天南海北的去过许多地方,唯有一个地方他即便绕道也要离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世间再没有比延陵李家更让他觉得恶心的地方。
娘亲死后,温一盏将张真阳视作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后来有了师妹,他的生命便又多了一个支点。师父师妹都在真阳峰上,他的家也就变成了真阳峰,山下的事本都已不能再成为他心中挂碍。
可却有一件,让他始终不能释怀,温若心的尸魂。
当时年纪小,小到以为娘亲只是睡得沉,等她睡够了就会起来。那段时间,温若心很喜欢看窗外的日落,他便觉得等到日落了,娘就会醒来继续看。他摸到她撒在床边冰凉的手,默默将那只手放进了锦被里。可日落了,天黑了,娘的身体更冷了。
屋外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那个人来得很快。他呆呆地坐在榻下,很快便看到一张惊惶失措的脸。那个人把娘亲带走了,没有葬礼,没有超度,那些凡人该有的仪式一样也没有。他只是把她带走了,然后不知所踪。可他娘是凡人,不是会尸解的仙人。
于是至今,他都不知道温若心的尸体被李逝川带到了哪里,他连祭拜都不知道要向着哪一处祭。
所以,当收到李逝川拿着温若心坟墓所在地的消息要挟他回李家时,他别无选择。
温一盏推开了眠云小筑的院门,白墙黑瓦,红叶青苔……若非那道熟悉的青裙身影不在,这里几乎和他八岁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见另一道他熟悉无比的身影。
笔直修长的黑衣女子将地上的脚印抹去,她从内室退出来,将门带上。
她一转身,温一盏就看到了那副清秀而冷淡的眉眼,他思念至极的人。
温一盏呆滞了片刻,几乎要以为自己又做梦了,两个梦被融合到了一个场景里。
“师兄?”江渔火回头,看到院中人也是一怔,“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一盏犹自怔愣,直到江渔火走到他面前,他忽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眼前人眸光略带不满,却不躲避。温一盏终于笑起来,“真的是你……师妹。”
他手下力道重了几分,“说好要回昆仑的,怎么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