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火只在皇宫停留一天,一整天里小京都在拉着她在宫室内到处逛,连皇后要给她裁新衣、做新鞋都顾不上,叽叽喳喳地这些年宫里的一切大小变化都告诉江渔火,恨不得让姑姑把缺失的岁月在一天内全补上。
江渔火任她牵着,跟在后面仔细听。
周皇宫里有一群降灵木,这是江渔火早先就知道的。这些降灵木一直安稳地待在原地,未曾被人取用过,她便一直没有特意来查看。如今,在此停留,便少不得要来看两眼。
绕过一道低垂的宫墙,便能看见一片青绿水色的池子,黑色的木头杂乱无章地沉在水底,乍一看只以为是多年前倒进去的烂木头。但灵息稍一触及水面,就能感觉到加诸在水面上的封印。
封印强势非凡,难怪这样的法物落在人间也不曾被人动过。
江渔火问,“这片池子,有人管辖吗?”
“有啊,就在那儿。”小京一指对面,池岸边建着一座高台水榭,“那里就是玄玑阁了。”
江渔火凝目望了望,正好看见里面纪秋安的身影,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几乎是刹那间,少年就落到了她跟前。
“江仙君、公主殿下,好巧,又遇见了。”纪秋安粲然一笑,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高兴。
“仙君喜欢水边吗?昨日也是在江边遇见。”他脸上带了些薄红,眼神稍稍移开,“城里有条青水,夜间有浮灯照水,甚美……若仙君不弃,可否,可否邀仙君一同赏灯。”
江渔火目光在纪秋安脸上停顿了一下,那张白净的脸肉眼可见地更红了。
她有些不解,他明明每次见到自己都很不自在,为何不离远一点呢?
“不必了,我明日便回昆仑。”
纪秋安一惊,霍然看向她,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在说笑,少年的头便渐渐低了下去,“这么快就走了啊……”
江渔火“嗯”了一声,正要移步,方才还沮丧的少年忽然抬头,目光灼人,“我能随你去昆仑吗?”
这天夜里,江渔火宿在从前姬鸿羽的寝殿里,她原本在打坐调息,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微凉的气息来临,梦里似乎又回到了墨玉江的水里,流水在耳边轰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水,她失了支点,沉沉地往下坠落。
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唇,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冰凉的,像一捧水。冰凉的水仿佛沁入到了身体里,压下血脉里的燥意,让人舒适到不愿醒来。
江渔火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她忽地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想要抓住梦里的气息。偌大的寝殿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及门外不断叩响的声音。
“怎么了?”江渔火开门,见是一个神色焦急的宫女。
宫女急急忙忙道,“长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不好,一直在叫您,陛下请您过去。”
小京发烧了,整个人烧得神智不清,躺在榻上,只会迷迷糊糊地喊姑姑。
宫人说小公主烧了一晚上,御医已经开过药喂过一碗下去,只是看着不起多大作用。
江渔火一边运了灵力探进去,一边问众人原因,分明昨夜分别前还好端端的。
宫人们不敢言语,只敢偷偷瞥一眼坐在一旁的皇帝。皇帝温和的眉眼此刻满是痛惜,紧紧地握着女儿没有力气的手。
皇后在女儿额头上换了一块新的湿帕,那热度烫得她心疼,“陛下不说,臣妾来说。”
“鸿羽……”
皇后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床上昏迷的人已经喃喃出声。
“不想联姻……不要嫁人……”
“呜……姑姑……不要走。”
声音极低又含糊不清,像猫儿的叫声,但江渔火还是听明白了。
皇后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昨天派去延陵的使臣回来,说李家已经同意联姻。不知道怎么这么快被玉京听到,回来就病倒了。”
她看向江渔火,眸中泪光闪动,“我和陛下,只有玉京一个女儿。”
不一会儿,周思道到了,他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形,随即向江渔火行了一个大礼,“可否请长公主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廊下。
殿外立着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身姿笔直,只头颅微垂,显示出一副刚正又恭谨的姿态。
江渔火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似乎站了很久,皇帝始终没有允他进殿。
周思道,“那位是丞相大人,也是力主本次联姻的朝臣之一。”
“长公主殿下这些年不在,有很多事不清楚。”
周思道说了很多,江渔火一句一句听着,她看见栏杆上清晨未干的露气,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冬天就要来了。
迁都西都城之后,大雍从来没有一刻放弃吞并大周的野心,先前有内患和边患牵扯兵力,大周偏居西北尚且能够活下来。而这几年,大雍时局已稳,渐渐地便往周雍边境增兵,显然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尤其近期,雍国大军在边境集结,战争一触即发。大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地罐头。
从前是仙门人挽救了这个国家一次,这一次,他们能寻求的帮助也只有仙门。
仙门之中两大仙山,尤其是昆仑早就立下了不得插手人间事务的盟誓。于是便只剩下了三个世家,世家里以李家为大,而结盟中又以联姻为密。摇摇欲坠的国家,即便有无数智囊为之谋划献计。最后,也只剩下嫁公主这一条路。
江渔火隐约明白,方才在殿内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不是陈述,是一个母亲在向她求助。
“……联姻、结盟,往后便是绑在一起的两条船,李家会在周皇室的支持下仙途坦荡,周皇室也能在李家的势力下抵抗住大雍的攻击。虽然陛下很清楚这其中的利益交换,李家必定不会像当初的那个昆仑仙人一样为姬家牺牲。但有仙门庇佑,大周,至少还能挺过去。”
晨曦已经破云而出,栏杆上的朝露消散,不远处的钟楼上敲响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