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玄说得语重心长,听的人却是周身一冷。
伽月缓缓笑了笑。
多么光明的一条路啊,一条平顺而完美的坦途,似乎所有人都会从中获得想要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赢,那究竟谁在输呢?
想要得到一些东西,怎么可能没有失去呢?星玄只挑着好的方面讲,却对他可能失去的东西避而不谈。
用了天柱之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有选择。从一开始,他就被安排着来到了天阙,安排着走上他们希望的路。
成神成魔,看似遥远,于他却可能只在瞬息之间。
“你好好休养吧,也认真考虑我说的事。至于禁灵大阵的事,有我和几位长老看护,你不用多虑。”
沉水殿殿门被带上,星玄长老走了,殿内的宗子却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剧烈咳嗽起来,千丝万缕的寒痒爬满肺腑,咳得他整个人弓起身子,猝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跪倒在池边,漆黑的沉水倒映出他的面容,苍白如鬼魅,疲惫而憔悴。
他只记住过一个人的这种样子。
潇潇夜雨里,黑衣的女修被人抱到他面前,向他求取沉水。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从来就不是心善仁慈之辈,可目光总是在那张脸上落了又落。
她如果醒来,会用什么眼神看他?是感激不尽,还是会如在台上时那般惶惑复杂?
如此好奇心起,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地陷了进去,仿佛掉入命运为他安排好的圈套。
也许她死在禁灵大阵是最好的结局,如此再也没有人能这般左右他,让他如最卑微的乞讨者般被随意支配。
为了她,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她欺他、瞒他、随意地抛下他……她是个纯然的骗子,总是用一点甜头勾着他,偏又果决地近乎冷漠无情,吝啬地不肯将关注多分给他,任凭他被痛苦、嫉恨、不甘填满!
她没有一点良心,简直十恶不赦!
他想要她。
唇角的血珠滑落,沉静的水面猝然破碎,水中人愤怒而狂乱的模样消散。
伽月缓缓支起身体,擦掉下颌血迹。
江渔火,便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趁我如今还能认得你……
塔底,暗门缓缓开启。
没有预想中的魔物袭来,入眼反而是一片颜色鲜艳的花海,花朵随着空间内的充沛灵息微微晃动。暗室的空间高广,比之他们方才走下来的塔不知道要宽敞多少,抬眼向上望去,竟一眼望不到顶,高耸的壁面整整齐齐装饰着什么,仔细一看,那些整齐排列的都是一个个小型雕像。
暗室内回荡着叮呤哐啷的敲击声。
江渔火走进花海,无可避免地踩到一些花植。
花丛晃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窜动。
李梦白也发现了异动,两人紧盯着那处,却是一只身体浑圆鼻头尖尖的刺猬冲了出来,正是他们先前在塔顶遇上的那只。和行尸的混战一开始,这只刺猬就消失了。
江渔火只当它害怕躲起来了,却没想到这个小东西比他们更早一步进到这处空间。
这只刺猬腿虽短,但跑起来却是飞快,在两人面前露过一面之后,便又窜回花丛,直向某个地方跑过去。
“它这是,带路?”
李梦白疑惑地问了句,他打量花丛的空隙,江渔火已经跟着刺猬走了。
“喂,你等等我!”
李梦白不满她地举动,但还是追着过去,却见江渔火已经站定,仰着头看着某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人影似乎挂在上空,暗室里叮呤哐啷地敲击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李梦白将燃到只剩最后一截的火把往上举了举,但火把照亮的终究范围有限,看不见那人样貌。
那人似乎也发现闯入的来人,终于缓缓降落下来。
火光中,从天而降的人收起工具,一袭青衫落拓,面容上有些年纪,却清俊文秀得好似一介凡人书生。
但这种地方,无论如何不可能出现一个普通的刻石书生。
“小福说有人来了,刚开始我还不信。”他从地上捞起那只刺猬,点了点它的尖头鼻子,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李梦白去拉江渔火的衣袖,想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但下一刻,那青衫仙人抬了抬手,整个暗室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江渔火点燃的亮得刺眼的火光,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润萤光,从石壁上散发出来,如同嵌了漫天星辰。
江渔火抬头看,发现每一颗荧光都对应着一格神像,密密麻麻而整齐有序地排列满了整个空间,像是虔诚信徒的供奉。而她没有看漏的话,那每一格里面的神像背后都有一双翅膀。但不知为何,有些神像上有被毁坏过的痕迹。
如此凿了毁,毁了再凿吗?
青衫仙人见她久久注视壁面的千神,眸中温润笑意不由更甚,“你也觉得很美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