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娟递上刀,她又俯下身,仔细地剜去伤口上的腐肉。李生白悄没声息地走了过来,将一个陶罐放在她身边。她从里面抓出一把土黄色的药粉,熟练地搓成一个丸子,塞进病人嘴里。
林凤君叫道:“我帮你,这活我也能干。”
芷兰抬眼看见是她,手上并没有停:“凤君,你歇一歇,我忙得过来。”
李生白点头:“银屏姑娘手很稳当,又快又好。”
芷兰苦笑一下,像是回应他的称赞,“就是病人难免挣扎。”
林凤君自认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置身在伤兵之中,心里依然一阵凄怆。她走出门,陈秉玉还站在原地。
有人抬了一个伤兵过来,不过十几岁光景,肠子流出来一大团,还在微弱地蠕动。“救人哪,救救……”
叫了几声,后面便是哭腔。陈秉玉走上前去,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抬到后面,叫人来认吧。”
陈秉正的总督衙门不过是临时征用的五间房舍,外面挂着几盏红灯。亲兵们见到林凤君,便让了条道出来:“陈大人正在议事。”
她安静地在院子里寻了个台阶坐下。她伸开手,借着灯光,能瞧见右手掌心有一块焦黑的痕迹,是火铳留下的,用力搓也搓不掉。那一声巨响,胸前的大洞,乱飞的血肉……她闭上眼睛。
几畦菜地无人耕种,杂草丛生,从墙根一直漫到石阶缝里。忽然有扑棱声从草深处钻出来。她睁开眼就瞧见七珍和八宝。它俩正踩在草穗子上埋着头,又急又快地啄食着那些熟透了的草籽。它们偶尔抬起头,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细碎的壳从嘴角簌簌往下掉,落在草叶上又弹开去。
“也许它们才是济州城里唯一逍遥的生灵。”她忽然想道。
屋子里隐约传来陈秉正的声音,像是在跟人争论着什么。过了一会,门开了,几个参将走了出来,神情各异。
屋里只剩了一盏灯。陈秉正站在屋子中央,眼前是一整个舆图,图卷上已经磨出一层油润的光。他将手指重重压在靠海的位置。
林凤君走了进来,夫妇俩瞬间用眼神交换了千言万语。
“娘子,你回来了?”
“嗯。药材和棉布我都带回来了。”她简洁地说道。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将她死死揽入怀中,脸颊紧贴着她带汗的鬓角。
“娘子,你身上有血腥味。”
“你鼻子怎么比狗还灵。我去过庄子了。”
“不对。”他还是摇头,“你跟人交过手,对吧?头发上还有血迹,你瞒不了我。”
她在他紧绷的臂弯里轻笑了一下,“火铳很好用,多谢。”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仍拢着她的肩,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仿佛在确认她的完好无损,“局势不算好。”
“可是咱们没有退路了,是吧。”
“只能决一死战。”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86章
夜已经深了,总督衙门的堂屋内仍是灯火通明,陈秉正沉默地坐在上首,将一封插着鸡毛的信件放在桌上,封皮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信封割开,里面的字迹分明是仓促写就的,“严州派人连夜赶来求援。”
短短一句话,却让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有人问道,“倭寇有多少人?”
“不到一千人。”
“严州守备有整整三千精锐!”陈秉玉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案上,“一千人都对付不了,还要求援,我朝无将可用,无人可挡吗?”
他声音已经嘶哑,虎口处的绷带像是崩了,隐隐渗出一抹暗红色。
林凤君赶紧按住他:“大哥,稍安勿躁。”
一名副将向着陈秉正解释:“总督大人,倭寇的刀实在太快了,不知道使了什么鬼法子。”
“放屁!”陈秉玉厉声打断,“倭刀我也缴过,不过寻常兵器而已。”
陈秉玉扫视全场,“都怕了?打不过就不打了吗?”
另一个副将忽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总督,将军,某愿领兵与倭寇决一死战。”
“我愿前往。”
副将们接连站起身来,“我也去。”
忽然有人轻声说道,“倭寇惯会以少胜多。”
林东华坐在远离桌子的一角,他人在阴影处,众人全不留意。他一开口,那副将便道:“这位是……”
有人小声提醒,“小声说话,那可是陈总督的岳父。”
副将们面面相觑,又看向他旁边坐着的林凤君,脸上颇有些不平之色。陈秉正平静地说道:“我岳父是多年的镖师,走南闯北,颇有经验。”
“当兵和做镖师可差得远了。”有人嘀嘀咕咕。
林凤君笑着解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也只是帮忙出主意而已。”
“老实听林镖师讲话。”陈秉玉冷冰冰地扫视全场,他御下极严,众人噤声,“最近让新兵试练的阴阳阵法,就是他首创,效果颇佳。要不是这套阵法,又要搭上二百多条人命。”
林东华从怀中取出一把豆子,在桌上摆开,指着说道,“不是倭寇的刀快,是他们阵型灵活。各位见过野狼聚众围猎没有?散则各自为战,聚则首尾相顾,诡变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