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渺尘 > 肃戚番外1:三万阴魂凝煞骨,一襟烈焰暖霜衣

肃戚番外1:三万阴魂凝煞骨,一襟烈焰暖霜衣(1 / 2)

【1】

天界的风,通常是暖的,隐约带着瑶池莲花的清香。

但肃戚总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数万年前那个深不见底的殉葬坑里,无数双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抓着她的脚踝,要将她拖回那无尽的黑暗中去。

“那个就是肃戚神将?”

“嘘,小声点。听说她原本是个凡间帝王的殉葬奴隶,连名字都没有。那帝王死时,坑杀了三万人。她就是踩着那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尸体,吸干了那冲天的怨气,硬生生逆天成神的。”

“咦……怪不得她身上总有一股洗不净的尸气,哪怕穿着神甲,看着也让人心里发毛。”

云端之上,两个正在盥洗天衣的小仙娥正在窃窃私语。

肃戚从天一河稳步经过,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她听得见。

成神之后,五感通明,这些闲言碎语她听了几千年。

她神色漠然,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漆黑的长戟。那是她的本命神器,也是当年她在死人堆里,用半截断骨化成的杀器。

她不辩驳。

因为她们说得没错。

天界的神仙,多是修功德、悟大道飞升的,只有她,是修怨气与煞气的。

她是这光鲜亮丽的天界里,最不堪入目的人物,却偏偏令天界毫无办法。

“啪。”

一块通红的火云石突然凭空落下,正好砸在那两个嚼舌根的小仙娥脚边,吓得两人花容失色,惊叫着跑开了。

肃戚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上,坐着一个红衣男子。

他生得极好,眉目昳丽,眼尾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手里提着一壶酒,红色的衣摆垂在云间,像是一团在天界燃烧的烈火。

凤凰神君,丹凰。

肃戚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丹凰。

就像冰块不喜欢火焰,黑夜不喜欢正午的太阳。他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肃戚将军,”丹凰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笑吟吟地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今日天河边的风甚好,可要共饮一杯?”

肃戚收起长戟,冷冷道:“神君自重。我身上有尸气,别熏着神君。”

说完,她转身欲走。

“哎,别走啊。”

丹凰身形一闪,挡在了她面前。他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暖烘烘的梧桐木香,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看着肃戚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似笑非笑:“她们没见识,什么尸气,那是煞气。能镇得住万鬼怨哭的,那是本事。”

肃戚脚步一顿,抬头看他。

丹凰将酒壶递到她面前,那是用天界最好的火灵果酿的酒,还在微微发烫。

“喝点吧。”他轻声道,“暖暖身子。”

肃戚连看也没有看那壶酒,冷硬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她绕过他,大步离去。

【2】

因着那满身洗不净的煞气,肃戚的宫殿——寂渊宫,被天帝安置在了天界极北的边缘。

这里没有祥云缭绕,亦无仙鹤瑞兽驻足,只有终年不散的寒雾和灰扑扑的云层。天界众仙视此处为禁地,路过时都要绕道而行,生怕沾染了那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晦气。

偌大的寂渊宫,空旷得像是一座坟墓。

肃戚没有向天庭要仙娥或侍从。她习惯了这种死寂,甚至享受这种死寂。

宫殿庭院中,有一方不知是何材质的青石桌。

没有战事征召的时候,肃戚便会坐在这石桌旁。

她不打坐,不修炼,甚至不思考。只是单纯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迭放在膝头,黑色的瞳孔毫无焦距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一坐,往往便是几十年。

负责传达天旨的天差,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第一次来时,见那位神将坐在石桌旁,素衣黑发,宛如一尊在此亘古长存的冰雕。

百年后,天差再来,见她依旧在那处,姿势未变分毫,就连衣角垂落的褶皱似乎都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天差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神将,是不是已经在这里悄无声息地坐化了?

直到他颤巍巍地宣读完旨意,那尊“雕塑”才会极其缓慢地眨一下眼,伸手接过卷轴,用冷如冰石的声音回复:“属下领命。”

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这座宫殿的时间仿佛是停滞的,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开始频繁地闯入。

自那天河边一面之后,丹凰便成了这寂渊宫唯一的常客。

起初是隔三岔五,后来便是三日两头。

“今日路过蟠桃园,顺手折了支桃花,我看你这院子太素了,插个瓶正合适。”

“哎,凡间最近出了种叫‘风车’的小玩意儿,风一吹就转,我看挺有意思……”

丹凰每次来,手里总是不空着。或是天界的珍宝,或是凡间的小玩意,带着各种各样的色彩和温度,丁零当啷地堆在那张冰冷的青石桌上。

肃戚从来不看,也不收。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雕塑般的姿势,眼帘低垂,仿佛身边这个聒噪的人根本不存在。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般冷遇,早已知难而退。

可丹凰偏不。

肃戚不理他,他便自己找乐子。

他大摇大摆地坐在肃戚对面,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自顾自地把玩那些被肃戚无视的小物件,嘴里更是没一刻停歇。

“西边的云霞今日是紫色的,甚美,可惜你懒得动,不然带你去看看。”

他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慵懒随意,既不求回应,也不觉尴尬。

渐渐地,他甚至开始把这寂渊宫当成了自己的别院。

他嫌石凳太凉,便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个软垫,一个自己坐,一个随手塞到肃戚身后——虽然肃戚从未靠上去过。

他嫌院中无花,便随手撒了一把梧桐子,用神力催生出几株半人高的小树苗,强行给这一片灰败添了几抹嫩绿。

甚至有一次,他喝多了酒,竟直接伏在那青石桌的另一头睡着了。

那一日,肃戚终于动了。

她的目光从虚空收回,极缓慢地落在对面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男人身上。

红衣如火,铺陈在青石桌上,那一抹艳丽的红,刺破了她眼中维持了数万年的灰败与死寂。

他就那么睡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那柄长戟轻轻一挥,这个总是喋喋不休、吵得她不得安宁的神君,就会身首异处。

肃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做。

她没有收他的礼物,没有回应他的一句话。

但她也从来没有开口赶过他一次。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来传旨的天差惊恐地发现,寂渊宫变了。

虽然那位女将军依旧像个雕塑一样坐在那里,冷若冰霜。

但在她对面的石桌上,多了一个正在剥着坚果、笑意吟吟的红衣神君,地上还多了几个被风吹得呼呼转的小风车。

那座冰冷的坟墓,因着这一点点死皮赖脸挤进来的喧嚣,竟莫名地……有了几分活人气。

【3】

肃戚只对丹凰动过一次怒。

那一年,正逢百年一次的大寒。

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加上肃戚,总共三万。

这是当年殉葬坑里的亡魂数量,也是肃戚成神的基石。每逢大寒,阴气极盛,这些被她强行镇压在骨血里的怨灵便会反噬。

黑色的怨气浓稠如墨,无数亡魂在绝望地嘶吼、诅咒,疯狂地从殿内涌出,肃戚的宫殿变得直如九幽寒域,怨气冲天堪比妖魔邪域。

方圆百里的天兽感受到这股足以冻裂神魂的寒意,皆夹着尾巴瑟瑟发抖,早已逃窜一空。

肃戚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床上。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睫毛和嘴唇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她在发抖,那是身体在极寒与剧痛下的本能抽搐,但她的神识却在识海中与那万千怨灵死死缠斗。

那是她的力量源泉,也是每百年一次要把她撕碎的噩梦。

就在她紧要关头之时——

殿门被一股急切的神力撞开。

丹凰闯了进来。

彼时的丹凰刚成年不久,行事全凭本心。他见寂渊宫黑气冲天,寒意刺骨,进来一看,只见肃戚被无数狰狞黑影死死缠绕,浑身发抖,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肃戚!”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觉得这寒气与怨气再这般肆虐下去,她必然重伤。

没有任何犹豫,他双手结印,浩浩荡荡的凤凰真火如江河决堤,瞬间填满了整个大殿。

凤凰真火,至阳至刚。

火焰席卷而过,那些纠缠着肃戚的怨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在霸道的真火中化为虚无的青烟。

殿内温度骤升,坚冰融化。

那场本该持续一日一夜的酷刑,在丹凰的强势介入下,戛然而止。

丹凰收了火,见殿内恢复清明,肃戚也不再发抖,这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冰玉床,正欲查看她情况。

铮——!

一声森寒的金戈之声。

一把长戟毫无征兆地抵住了他的心口。

利刃刺破护体仙气,扎入皮肉半寸。

丹凰愕然低头,又猛地抬头。

肃戚醒了。

她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底,此刻却翻涌着惊人的怒火。她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握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肃……肃戚?”丹凰怔住,“你怎么了……”

“谁让你动手的?!”

肃戚厉声打断了他。

她环顾四周。

那些她熟悉的、她曾经的亲友、也是曾经同为奴隶的同类……

空了。

她庆幸每百年她能有这样的机会,回望那些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而眼前这人,却焚烧、驱赶了这一切。

她目中怒火翻涌,逼视着丹凰,字字如刀:“原来在上神眼中,这些凡人奴隶死后的怨气,便是邪恶、不净的秽物?”

肃戚的声音越来越冷,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也随着那些消散的怨气一同熄灭。

“便是活该被你的凤凰真火焚烧、销毁的东西?”

“上神既然如此高高在上——”

盛怒之下,她手腕猛地用力,长戟往前再送入半寸!

噗嗤。

剑刃入肉。

“为何不把小神也一起烧了?!”

丹凰僵在原地。

心口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她这番话带来的冲击万一。

“我……”

丹凰张了张嘴,那总是能说会道的舌头此刻却像是打了结。羞愧、懊恼、无地自容,无数情绪涌上心头,让他那一身红衣显得格外刺眼和讽刺。

肃戚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眼中的怒火渐渐冷却,化作了无尽的荒凉。

她猛地抽回长戟。

一小股滚烫鲜红的凤凰真血,顺着冰冷的戟尖滴落。

啪嗒。

落在雪白的玉砖上,触目惊心,宛如雪地红梅。

丹凰捂着胸口,踉跄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对不起……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