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十几年的交情,从初中就认识,后来祝宇没参加高考,赵叙白去外地读大学,考博,出国深造,虽说不怎么见面,但联系没断过,说起来能住一块也挺巧的,今年夏天赵叙白才回来,吃了两顿饭就问他,要不过来住,省房租。
祝宇当然拒绝了,倒不是有顾虑,或者怕欠人情,他精着呢,不仅把自己掰得挺碎,每一瓣儿该怎么花都得算计,连友情也要掂量。
赵叙白啊,在他这儿属于真朋友,他看得挺珍贵的。
结果事与愿违,没多久,祝宇真的拎着行李箱来了。
他在包吃住的网吧上班,员工宿舍是个改造的仓库,碰上消防监督检查,查封了,当时祝宇没告诉赵叙白,又找了个城中村的群租房,签完合同没几天就被举报,一锅端了。
倒霉事全赶一块了,提起来,祝宇都想笑。
——挺臊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被自己穷笑。
他没工作没存款,还欠了债,就捏着退完房租剩下的六百块钱,像攥着截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柴,被繁华的都市轻轻一吹,就得灰飞烟灭。
赵叙白没提前商量,直接开车过来接他,祝宇往副驾驶一窝,冲赵叙白嘿嘿笑,笑了会儿,等红灯的时候,赵叙白伸手,把祝宇的脸拨过去:“别笑了。”
祝宇歪着脑袋:“你不也在笑?”
总之,在好友这里住的两周,祝宇很有自觉,尽可能地包揽家务,赵叙白上班忙,早出晚归的还有应酬——好几次,祝宇接赵叙白回家,一路都在骂骂咧咧,说怎么你们医生也有酒局啊,净欺负年轻人。
赵叙白醉得厉害,走路踉跄,祝宇干脆把人半揽半抱地拖回去,帮忙摘领带那会,还听见对方口齿不清地呢喃谢谢。
祝宇没搭理,垂着睫毛,继续解朋友的衬衫扣子,他觉得自己跟赵叙白之间不必客套,但赵叙白这人讲礼貌,他也愿意听着。
于是,把人推进浴室前,祝宇抬头,笑着冲赵叙白眨眨眼:“哎,没事。”
当然,祝宇也重新开始找工作了,他不打算在这里住太久,高中辍学后,十七岁的祝宇做过很多活计,搬货,摇奶茶,服务员,游戏代练,甚至被骗进过传销组织,能逃脱还是因为对方发现,这个少年既无存款又无社会关系,身上榨不出任何利益。
那个时候的祝宇,瘦,倔,一张苍白的脸,像头走投无路的小狼,野性的眼神里,藏着脆弱和茫然。
现在不这样了,祝宇再遇见同样的情况,绝对笑眯眯地凑过去问:“哥,咱这儿进去后,包吃住不?”
“——不包。”
便利店里,板着脸的中年男人继续:“夜班十点到早上七点,月休四天。”
祝宇收回目光:“行。”
这家店面积不大,补货和打扫花不了太久时间,就是临近酒吧,可能晚上会有些醉汉过来,难缠。
不过祝宇无所谓,他知道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以及如果真的动手,那更好了。
能讹点钱。
啊不,是获得点赔偿。
并且选择这里还有个原因,祝宇不好讲出口——夜班的话,可以和赵叙白的时间错开。
祝宇记得,赵叙白睡眠不太好。
似乎很早以前就这样了,高中对祝宇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赵叙白的睡眠障碍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住进来后也是,经常能看见主卧门缝里漏出点亮。
最开始祝宇会在外面问,怎么没睡,赵叙白说在看书,祝宇“哦”了一声要走,赵叙白反而开了门:“睡不着,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祝宇摇头,这哪儿行啊,赵叙白大清早还得上班,他可不敢让医生陪着犯困,结果赵叙白抿了下嘴:“或者……出去吃点夜宵?”
祝宇觉得,可能是自个儿影响到赵叙白了。
那么上夜班的话,不仅不会打扰对方休息,回去的时候顺便带早饭,距离也不远,走路就能过去。
还有补贴,划算。
祝宇很满意。
赵叙白知道后,点点头,说挺好的。
算起来,祝宇在这家便利店已经做了十来天,总体挺顺利,有时候赵叙白下班晚了,还会来吃点关东煮。
“……还在咳嗽,”赵叙白突然抬头,“你今天抽烟了吗?”
祝宇嘴里咬着润喉糖,含糊道:“啊?”
赵叙白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要不说医生带有天然的压迫感,不用继续问,祝宇老实招了:“下午那会没忍住……就一根。”
祝宇胃不好,犯病能疼得死去活来,抽烟刺激胃黏膜,他抽的又是便宜货,折腾得更厉害。
赵叙白性情温和,所有事都能商量,唯独介意这个,住进来后,他开始管着祝宇抽烟,甚至会小小地发脾气。
背过身去,不理人的那种。
俩人这会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中间隔了点距离,祝宇挪过去挨着赵叙白,声音软乎乎的:“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