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玉的肌肤,淡眉是水墨轻描,薄唇似一抿就碎。双眼幽邃,往深深深处。
在黑夜里,晶晶闪烁,清透,琉璃一般。
梦里看得见,很快,又消失。不认中原人,却认得两双眼睛,都是漆黑,有温柔与清冷之差。恍惚间,交迭了。
心慌慌,伸手去探,竟真触到一片冰凉。情不自禁握住,是一抹蓝,如雾里的海,被晨光映微亮,反光是浮沫,细碎流转。碧琉璃。
情不自禁,唤了一声。蓝倏然,抽离了。雷霆般迅疾,急得去抓。漆黑,缓缓落回眼帘。看不见的才是现实,看得见的,竟然成梦了。
女人轻柔的声音,很近:
“靖姑娘,该施针了。”
她真的来了。在时限结束前,在她睁眼时,就在这里。
翻身,发丝缱绻铺开,盲了的眼,竟也瞧出点笑来。好不容易,被驯服的大猫,在她眼下温驯下来。
靖川鼻尖轻耸,道:“什么味道?”
卿芷低声说:“别人的血。”她已包扎好伤口,背上那道最重,要点时间。别的,无关紧要。
“你杀人了?”
“嗯。”
靖川没再多问,好似已知道她杀的是谁,为何而出手,只道:“阿卿,若还有小伤,我可以帮你,好得更快。”卿芷有些意外她全然不好奇,欲言又止。在这沉默里,少女忽的笑起来。
“我其实很好奇,阿卿为什么要做这些?帮我治伤,还是为我杀人,都已不是外宾该做的事。若没有理由,这份好意,我不敢受。”
说是不敢,尾音已有戾气显露。她是不容他人有别的心思,亦不允卿芷隐瞒什么的。她们的小事,无伤大雅。但杀一个使者,杀一群人,却不是如此了。
“谢礼。”片刻,卿芷才说,“况且,她伤了你。”
以西域人的习俗,割去仇人头颅,奉上,是大礼的一种。
她的马与行装已备好,只等一切落定。临走之前,慷慨一些,无可厚非。靖川不信,执意追问。为什么你这样关心我?
她没说出那句最重要的——哪怕你遭的一切都是我亲手所为?
卿芷的目光仿佛有了形体,轻轻地,就像昨夜的月光,落在她身上,默然徘徊。那是没有感觉,甚至冰凉的,靖川却感到如被火烧,五内俱焚,心神难安。
注视着她的人,亦在想,刚刚她挣扎着,摸到这对耳坠时,分明很轻地唤了一声——
“妈妈……”
究竟,有何含义。语调,说是悲伤也可以,说是依恋也可以。绝对,不是喊一位活着的人的语气。可她的母亲,那位国主,不是还好端端地,在这城里?
心愁百转,皆无言。
不知多久。
火烧到指尖,被温柔而微冷的触碰熄灭。祝愿的一句万事无忧,早不可能。她一句话,怎抵得了少女过去全部秘密。
卿芷说:“我希望能见你长大。”觉失言,毕竟西域人长得很快,少女的容颜,早比她同龄时更早长开,是鸟儿艳丽舒张的羽毛,漂亮得无须掩饰。
便又道:“才是开始的年纪,不要结束。”
这句过后,少女却愣愣地盯着她。双眼无光,但她读出里面的冰冷与死寂。不可置信、茫然、哭笑不得……种种,复杂翻涌。好久好久。
如在计较刚刚的沉默。如她的原宥,对她而言是一种残忍。
靖川好像是想笑,扯了下嘴角,兴趣缺缺。她闭起眼,趴下身,心里只想她好傻,真是糟糕。然而更糟糕的,是她听见这句话,竟也没什么办法。
针施完,卿芷记住她先前讲闷的话,主动问:“今天可以走远一些。靖姑娘想去什么地方?”靖川闷得发慌,随口扯要去城外,卿芷一本正经与她说不行,等再好一些。讨价还价半天,自己都觉得幼稚了,女人还认认真真,跟她讲诸多原因,许诺过几天再去。
有时忽然停一下,靖川问怎么了,卿芷咬唇忍住痛,抬手寻找,指尖一拢,又捏出一根浸红银针。不知何时扎的,无声无息,现在才露头,真是歹毒。靖川闻见血味,皱起眉道:“你受伤了?”
“小伤。”卿芷摇头,“没事。”
夜间卿芷仍守着她,在床边,手里似翻着什么。不久,没了声响,只听哗啦一声,似她手里的东西落了地。女人的呼吸,变得很轻。
靖川反应过来,她竟看着看着,睡着了。果然是受伤了,否则怎会这般。一会儿,卿芷有些迷迷糊糊地趴在床沿,低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靖川循着声,轻轻地蹭过去,与她紧紧相贴。
闭起眼时,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她真舍不得卿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