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这才回过神,勉强将对刚才那个问题的纷乱思绪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花苗上,柔声道:“是,小夜记得很准。”
朔弥也站起身,语气如常:“你们慢慢看,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廊角,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方才那份突如其来的尴尬与无言,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并不很痛,却无法忽视。它迫使她去想,去面对那个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翌日午后,绫抱着一个桐木制的茶具盒从库房出来。盒内是她前几日寻出的一套旧时茶具,想着清洗晾晒一番。阳光正好,庭院里小夜像只不知疲倦的蝴蝶,追逐着一只真正的黄粉蝶,清脆的笑声洒满小径。
“小夜,慢些跑。”
绫含笑提醒。
话音未落,小夜追蝶心切,脚下被一块微凸的卵石绊了一下,小小的身体趔趄着直直朝绫撞来。
“啊!”
惊呼声中,绫手中的桐木盒被撞得脱手飞出,盒盖翻开,里面一只釉色温润如玉、流淌着天然灰白釉变的志野烧茶碗滚落出来,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
精致的茶碗瞬间四分五裂,几片较大的碎片散落在周围,如同凋零的花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小夜吓得呆立当场,小脸煞白,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惊恐地看着一地狼藉,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绫第一时间蹲下身,不是去查看那些价值不菲的碎片,而是张开手臂,将惊惶失措的小夜温柔地揽入怀中。
她轻轻拍抚着孩子微微颤抖的背脊,声音异常平静温和:“吓到了吗?别怕,别怕,只是一个碗而已。没有伤到小夜就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轻柔的安抚像温暖的泉水,渐渐平息了小夜的恐惧,孩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抽噎着,眼泪却慢慢止住了。
朔弥闻声快步从书房赶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一地刺目的碎片,以及蹲在地上,将小夜紧紧护在怀中的绫。
他沉默地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碎裂的瓷片,最终落在那最大的一片残骸上,釉色依旧温润,裂痕却狰狞。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地避开锐利的边缘,拾起那片碎片。粗糙的断口硌着指腹,带来冰冷的触感,他的目光深沉难辨。
绫看着那片被他拾起的碎片,又看了看地上其余的残骸,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释然:“看,碎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即便强行拼凑粘合,也不过是自欺欺人,那些裂痕,永远都在,触目惊心。”
朔弥握紧了掌中的碎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绫,那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断:“那就不要还原。”
绫略带讶异地回望他,眼中带着不解。
朔弥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京都有一位老师傅,精于金缮之道。我们……可否将这碎碗送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必费心掩盖那些裂痕。就用上好的生漆调和金粉,沿着每一道破碎的纹路,细细描绘,小心粘合。让这些裂痕,变成它身上独一无二的金色脉络。”
他顿了顿,眼神恳切而坚定,仿佛在诉说着比修复茶碗更重要百倍的事情,“它记录着破碎的过往,但更见证着被珍重、被重塑的现在。绫,”
他呼唤她的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过往无法抹去,刻下的伤痕也无法消失。但我们或许可以……尝试赋予它新的意义。一种容纳了破碎,却更显坚韧与珍贵的美。”
这番话狠狠撞击在绫长久以来构筑的心防之上。修复的不是碗,分明是他们之间那千疮百孔、布满裂痕的关系。
她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小心翼翼,以及那深藏其中卑微的恳求,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瞬间翻涌,眼中控制不住地泛起氤氲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对小夜柔声道:“小夜乖,去帮春桃姐姐把院子里晒的书翻一翻,好不好?”
待小夜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一地破碎的瓷片。阳光穿过云层,暖洋洋地照在廊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碎瓷的清冷气息。
绫没有立刻看朔弥,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抽着新芽的老梅树上,苍劲的枝干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也承载着她此刻沉甸甸的心绪。她需要一点支撑。
“朔弥,”她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嗯。”朔弥应道,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全然的郑重。
“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吧。”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那片新绿上,像是在追溯一条漫长而曲折的河流。
“嗯,九年了。”他清晰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近十年的时间里,”绫缓缓收回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缓得像在梳理一段悠远的编年史,“先是‘清原家的遗孤’,然后是‘樱屋的绫姬’,最后是……你藤堂朔弥庇护下的‘绫’。”
她清晰地数着过往加诸于身的、如同枷锁般的身份,声音里是洞悉一切的疲惫与苍凉,还有一丝卸下重负前的挣扎。
她终于转回头,目光清亮如水,坦然地望入他深邃的眼底:“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太沉重了。它们属于过去,沾满了洗不净的血、擦不干的泪和……数不清的算计与不得已。”
她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倦怠,以及对挣脱这些桎梏的渴望。
朔弥凝视着她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惫和潜藏的、对“简单”的向往,心中瞬间了然。
她抛出的,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鸿沟,也是她此刻最想挣脱的枷锁。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未竟的担忧和顾虑——那些身份带来的责任、仇恨、恩情,像无形的网,困住了现在和未来。
他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朔弥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替她说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所以,”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如同要穿透那些厚重的过往,“不是清原绫,也不是绫姬,就只是‘绫’。不是藤堂家的少主,也不是你的仇人或恩人,就只是‘朔弥’。”
他重复着这两个最简单的称谓,仿佛在剥离一切附加的沉重,“以这样最简单、最干净的身份,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彼此。从名字开始。”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细微沙沙声。绫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于他如此精准地捕捉并说出了她的心声,随即是一种被理解的震动,以及更深沉的审视。
朔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知道这个提议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坦诚,甚至有一丝商谈般的务实:
“绫,我知道,信任如同这地上的碎瓷,”他目光扫过那些残片,“摔碎了,再想拾起,需要时间,需要……验证。它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不求你现在就全然信我。但可否……给我一个‘试合’之期?”
他用了一个带着契约意味的词,却又赋予了它新的含义,“我们以‘绫’与‘朔弥’的身份相处。没有过去的包袱,只看眼前,只看当下。你尽可以观察,审视,看我是否言行如一,看这个‘重新开始’是否值得你倾注信任。”
他微微倾身,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与小心翼翼:“若在这期间,你觉得不妥,觉得无法继续,随时可以叫停。我绝无怨言,更不会纠缠。一切,由你心意裁决。”
他将决定权,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绫久久地沉默着。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他深邃眼眸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恳切、那份愿意接受“审判”的坦荡,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等待宣判的紧张。
他提出的“试合”,并非强求,而是提供了一个缓冲,一个让她可以放下顾虑、真正去尝试的可能。那破碎的志野茶碗,他要用金粉修补;他们破碎的关系,他愿意用时间和行动来“试合”重塑。
她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深邃的潭水,看清他灵魂深处的诚意。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淌。终于,在朔弥几乎要以为这沉默便是拒绝时,绫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瞬间,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与如释重负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强压下翻涌的心潮,只是同样郑重地向她承诺:
“我不会要求你忘记过去,那不公平,也不可能。那些记忆是你的一部分。我只希望,从今往后,我们共同创造的每一个日子,累积起来的每一份温度,最终能足够好,好到……让那些沉重的过往,终于可以安然地沉淀下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宅邸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轻盈的气息。那沉重的过去并未消失,却被暂时搁置在名为“试合”的框架之外。他们不再刻意回避目光,交谈虽依旧简洁,却少了那份如履薄冰的试探,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尝试。
如同初涉未知水域的旅人,每一步都带着新奇的谨慎。碎落的志野茶碗碎片已被小心收拢,盛放在锦盒中,只待送往京都那位技艺精湛的金缮师傅手中——那将是另一场关于修复与新生的见证。
选定的位置在庭院向阳的一角,泥土因前夜一场细密的春雨而显得格外松软湿润,泛着深褐的光泽。阳光明亮地洒下,带着融融暖意。
朔弥挽起素色吴服的衣袖,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亲自执起一柄短锄,动作沉稳而有力,一锄一锄地挖掘着适合的树坑。绫则安静地守在一旁,小心地扶着那株根部包裹着湿润泥土、精心培育的“侘助”山茶苗。
嫩绿的新叶在明媚的春光下舒展着,闪烁着充满希望的微光。小夜像只不知疲倦的欢快小鸟,提着一个小小的木桶,来回奔跑于井边与新挖的树坑之间,小脸上洋溢着参与大事的兴奋与郑重,每一次汲水都小心翼翼。
春桃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臂弯里挽着装有花铲、水瓢等工具的竹篮,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一幕,唇角噙着欣慰的笑意。
泥土被仔细地回填、压实,覆盖住山茶苗的根系。绫看着自己沾满新鲜泥土的双手,指尖清晰地感受到泥土微凉的湿意与细密的颗粒感。
这触感陌生而真实,让她心中一动,忽然轻声说道:“和想象中不一样。”
朔弥停下手上的动作,直起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他询问地看向她,目光温和。
她目光落在新种下、显得格外幼小却挺拔的茶苗上,补充道:“种花。原来根要埋得这样深,土要压得这样实。”
她想起那些曾见过的、根基浅薄而被风雨轻易摧折的花枝,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朔弥的目光柔和下来,如同注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正在这片土地上安家落户:“嗯,根基稳固,深扎于土,方能经得起日后的风雨,也才有望枝繁叶茂,花开满树。”
绫闻言,转身端起矮几上那杯早已备好、此刻温度正宜的春茶。澄澈碧绿的茶汤氤氲着袅袅白汽,模糊了她唇边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释然的弧度。
她低头,小口饮下。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带着初春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一股暖意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着心房。
朔弥的目光掠过她沉静安宁的侧脸,最终落在庭院中那株新植的、象征着崭新开端的山茶苗上。嫩绿的枝叶在温暖的春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可能。
他眼中不再是沉重的背负或不确定的忧虑,而是对未来的、切实而温暖的期盼,如同看着一颗精心播下的种子,静待其生根发芽。
恰在此时,一阵格外和煦的春风,如同温柔的手,拂过庭院,掠过廊檐。廊下悬挂着的那只老旧、平日鲜少作响的铜制风铃,被风的手指轻轻拨动。
“叮铃——”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碎玉相击的轻响,悠扬地回荡在初春澄澈的空气里,清越而空灵。这声响,不仅萦绕在花木初萌、生机盎然的庭院中,也清晰地、温柔地叩在了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的心弦之上,仿佛天地为证,为这始于名字、行于“试合”、扎根于泥土的新生序曲,庄重地敲下了第一个纯净而充满希望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