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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缮契(1 / 2)

初春的庭院,冬日的肃杀之气被悄然涤荡。积雪消融之处,湿润的黑土里,点点嫩绿草芽已倔强地探出头来,如同细碎的翡翠缀在深色的绒毯上。

去年枯败的枝桠,此刻也缀满了饱胀的花苞,有些性子急的,已微微绽开一两瓣,透出内里娇嫩的鹅黄或淡粉。阳光带着久违的暖意,懒洋洋地洒落,不再有刺骨的锋芒,只余下融融的、唤醒万物的温柔。

绫独自坐在廊下,膝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毯。她的气色比深冬时好了许多,虽然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长久盘踞的阴霾与病气已淡去不少,眼神是历经风霜沉淀后的清明与平静,像一泓被风吹皱后又复归澄澈的湖水。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样东西——是那枝早已干枯、却仍被她珍重地夹在书页中保存下来的白色山茶花。花瓣失去了鲜活的水分,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象牙白,但形态依旧优雅。

她的目光沉静地投向庭院中那棵老梅树,红梅早已落尽,枝头正抽出一簇簇嫩绿的新叶,生机勃勃。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朔弥伤愈后,身形恢复了往日的挺拔,只是步履间多了几分沉静内敛的意味。

他端着一杯新沏的春茶,细白的瓷盏中,碧绿的茶汤氤氲着袅袅白汽,清新的茶香随之弥散开来。他走到廊下,很自然地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园丁方才说,”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同闲叙家常,“去年移来的那株‘侘助’山茶,今年结的花苞,比预想的要多上不少。”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她手中的干枯山茶,又敏锐地捕捉到她此刻不同于往日的、那份沉静中透出的松弛气息。

新移栽的‘侘助’山茶枝头花苞日渐饱满,如同蕴藏着无声的承诺。绫的伤处与朔弥背后的刀口,也随着庭中草木一同悄然愈合。

痂痕渐次脱落,宅邸里的日子也随之沉淀出一种新的、舒缓的节奏。那曾经剑拔弩张的冰封期,如同庭院角落最后一点残雪,已然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动的平静,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潺潺流淌,虽仍带着料峭的余寒,却不再凝滞冻结。他们能自然地同处一室,或共进一餐,或各执一事,偶尔就着眼前的光景、手边的事务,进行几句简单而平和的交流,气氛不再紧绷得令人窒息。

然而,一道无形的界限依旧清晰可辨,关乎那些沉重的姓氏、无法磨灭的过往,以及悬而未决、尚未被定义的未来。两人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些深水区,仿佛默契地守护着这段来之不易、如同春芽般脆弱的休憩时光。

清晨,膳厅里弥漫着新米粥的清甜香气,暖暖地包裹着晨光。绫安静地用着早膳,素白的瓷勺偶尔碰触碗沿,发出细微的轻响。朔弥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晨间刚送到的几封紧要信函,目光专注,修长的手指间或翻动纸页。

绫放下竹箸,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廊下那株早樱已悄然绽开几簇淡粉。

“今年的春樱,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一些。”绫望着窗外,轻声说道。

“园丁方才禀报,”朔弥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也望向那片淡粉的云霞:“‘侘助’山茶向阳面的花苞,已有数枚裂开了青皮。”

绫闻言,目光从樱花上收回,自然地转向他:“哦?倒是比预想的早些。”

她语气带着一丝对花事的关切。

“嗯,想是这几日回暖得快。”朔弥应着,极其自然地将他面前那碟未曾动过的、切得细如发丝的渍嫩姜向她这边推了推,“今春新腌的,尝尝看?说是配粥爽口。”

绫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碟晶莹透亮、点缀着紫苏碎末的姜丝上。她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分享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食。

她沉默片刻,执箸夹起一小撮,送入口中。咸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和紫苏的独特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果然清爽。

“如何?”他问,目光仍停留在信纸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嗯,”她轻轻点头,“酸甜适中,很开胃。”

他不再说话,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膳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却不再令人窒息。

午后,书房内光线澄澈明亮。绫坐在窗边的矮几前,凝神屏息,悬腕临摹着一帖古雅的行书,笔尖在宣纸上留下沉稳的墨痕。

朔弥则在宽大的书案后,处理着商会的文书,朱笔偶尔在账册上落下批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笔毫行走的沙沙声交织。

“这笔‘捺’,总是不够力道。”绫停下笔,微微蹙眉,对着字帖自语般低语。

朔弥闻声抬头,望了过来:“初学此帖时,我也曾觉得其笔力沉雄,难以驾驭。”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她身侧,并未靠得太近,“不必急于求成,腕力需慢慢练。”

就在这时,绫因长时间执笔,手腕微觉酸涩,下意识地轻轻活动了一下。

“手腕酸了?”

朔弥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的数字上,却仿佛洞悉一切般开口。同时,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书案一角那方触手温润的白玉镇纸推到她手边。

“用这个压住纸角,或许能省些力气。”

绫停下笔,指尖触到那玉石底部——一片温热的暖意,显然是他方才无声无息地用掌心焐暖了许久。她心头微动,抬眼看向他。

“不过是块石头,”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淡,“放着也是放着。”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轻软。

绫将温热的镇纸压在宣纸一角,那暖意仿佛也熨帖到了腕间。

黄昏时分,夕阳熔金,将庭院染成一片暖橙色。绫在枝叶愈发繁茂的老梅树下驻足,指尖拂过一片新抽的嫩绿叶片。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朔弥的声音。她回头,见他从另一条掩映着初生新竹的小径走来。

“新叶生得快。”她指了指梅枝,目光随即转向不远处那片新移栽的紫阳花丛,“那边的花苗,似乎也精神了些。”

朔弥在她身侧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嗯,这几场春雨倒是滋润。瞧着根系该是扎稳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花匠说,品种是‘无尽夏’,若照料得宜,花期能延绵整个夏日。”

“无尽夏……”绫轻声重复,目光落在那些舒展着、带着绒毛的叶片上,“名字倒是有趣,盼着它真能开得久些。”

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并肩,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缓步而行,就着花木的习性、阳光的暖意,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步伐不疾不徐,距离不远不近,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时而交迭在湿润的泥土上。

“姫様!大人!”

小夜清脆如铃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跑来,打破了这份宁静的和谐,“快去看!池子里的锦鲤好像要产卵了!”

两人相视一眼,才恍然发觉,竟已一同走了好一段路。

夜色渐深,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温暖而朦胧的光晕。绫捧着一卷《源氏物语》,就着暖黄的光线阅读。

朔弥从商会晚归,见她仍在廊下,便也取了一册账簿,在她不远处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在看什么?”他一边翻开账簿,一边随口问道。

“《源氏物语》,”绫答道,目光未离书页,“紫式部笔下的人心,真是曲折幽微。”

“嗯,”朔弥应道,“比商会的账目复杂得多。”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两人各自沉浸片刻。朔弥偶尔抬眼,见她微微眯眼辨认着细小的字迹,便默默起身,将廊下最亮的那盏灯笼轻轻挪动,让温暖的光晕更清晰地笼罩在她手中的书页上。

“这样是否好些?”他问。

绫抬头,被更明亮的光线笼罩,她看着他映着灯火的眼眸,点了点头:“好多了,多谢。”

朔弥微微颔首,重又坐下,翻开自己的账簿。两人各自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夜风带来微凉的春寒,拂动灯笼的光影。除了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蛙鸣。

直到夜深露重,寒意渐深,朔弥才率先合上账簿,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专注的侧影上。

“不早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和,“书又不会长脚跑掉,明日再看也不迟。仔细眼睛,也当心着凉。”

绫从书中的世界回过神来,对上他带着关切的眼神,轻轻合上书卷:“也好,是有些凉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先行离开。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卷,廊下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心中一片罕见的宁和。

这日,一位与朔弥商会往来密切的吴服商到访。事务谈毕,朔弥顺道引客人在临近庭院的小厅用茶。绫恰好带着小夜从廊下经过,客人眼尖,见到绫不凡的气度与朔弥府中竟有如此年轻女眷,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送走客人后,朔弥回到内院,见绫正坐在廊边教导小夜辨认几种新送来的花苗。他脚步微顿,还是走了过去。

“方才那位,是越后屋的吉田先生。”他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开启一个话题。

绫抬起头,目光平静:“看来是笔大生意。”

“嗯,是老交情了。”朔弥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空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连小夜都察觉到气氛微妙,乖乖蹲在一旁,假装专心看花。

“他……临走时间起,”朔弥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目光落在庭石上,“问及府上是否有新的女主人需要关照,他那里新到了些不错的唐锦。”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绫抚弄花苗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感觉到朔弥的目光试探性地落在自己侧脸上,但她没有回应。

女主人……这个称呼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是谁?是客人口中需要被“关照”的、与朔弥关系亲密的女眷吗?她在此地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她无法回答。她知道自己绝非侍女,也早已不是需要他全然庇护的累赘。但“女主人”三字,又太过郑重,太过……名正言顺,仿佛一道她尚未准备好去接下的光芒。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避重就轻地回道:“越后屋的唐锦……向来是京都一绝。”

她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黯了一瞬,随即也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是啊,料子是不错。”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显得沉重,仿佛有无数未竟之语悬浮在空气中,关于过去,关于现在,更关于那个模糊不清、两人都刻意回避的未来。

小夜看看绫,又看看朔弥,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最终小声打破沉寂:“姫様,这株……是叫醉蝶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