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看似寻常、甚至透着一丝暖意的早膳氛围里,绫的心底却翻涌着一种危险的感知。
理智的警钟在敲响:贪恋这片刻的安宁与眼前小夜无忧的笑靥,是否意味着对过往血仇的背叛?可若执意紧握那冰冷的恨意不放,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平静,又算什么呢?她对未来的迷茫,如同庭院里弥漫的晨雾,愈发深重,看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深蓝色劲装、神色肃穆的心腹武士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行至廊下。他并未入内,只是恭敬地单膝点地,目光投向主位的朔弥。
朔弥放下碗筷,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武士趋近,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尽管朔弥的面容依旧沉静无波,但绫清晰地捕捉到他瞬间微蹙的眉心,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寒芒。他听完,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起身。
“慢用。”
他对席间的绫和小夜说道,声音沉稳依旧,听不出端倪,但离席的步伐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急切,沉稳之下暗藏风雷。
绫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他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手中的汤匙停在碗边。
“是商会……出了什么事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她的意识里。无关仇恨,无关过往,仅仅是基于眼前所见、所感的自然推断。
她的注意力,在不自觉间,已悄然越过了自身病弱的藩篱与小夜的方寸天地,第一次投向了那个属于藤堂朔弥的、庞大而复杂的商业王国。
膳桌旁,那碗为他备下的清粥已然失了最后一丝热气,凝固的米粒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泽。小夜不明所以,眨着乌亮的眼睛,小声问:“姬様,朔弥大人不吃饭了吗?”
绫收回追随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碗沿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极轻:“嗯,大人有紧要事。”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庭院。藤花架上,新开的紫色花序垂落如瀑,几只雀鸟在枝叶间跳跃,啄食着前几日残留的、早已被晒化的南蛮糖屑,发出满足的细碎鸣叫。
绫坐在廊下的阴凉处,膝上摊开着《草木十二帖》,目光却有些失焦,落在不远处那片开得正盛的紫云英上。
柔嫩的紫色花朵连成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铺展的梦幻云霞。这景象,毫无预兆地将她拽回那个细雨迷蒙的日子——他撑着素色的油纸伞,沉默地伫立在这片花丛旁,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昨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出声,旋即惊觉自己并非独处。
朔弥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似乎刚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归来。玄色直垂的下摆沾着明显的尘泥,眉宇间积压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连惯常梳理整齐的发髻边缘都散落着几缕碎发。
他听到了她未尽的话语,脚步停驻,目光越过庭院葱茏的新绿,投向廊下素衣而坐的她。
绫心下一顿,移开视线,仿佛方才的低语只是被风送走的叹息。她望向书房那扇紧闭的窗,声音很轻,如同羽毛飘落在寂静的午后:“……灯火亮得久了些。”
这话语里蕴藏的关切,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朔弥的指节在宽大的袖袍中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袖口以金线精细绣制的松鹤延年纹样在明亮的日光里倏忽一闪,流光暗转。
他并未走近,依旧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如同被粗粝的砂纸磨砺过:“些微琐事,劳你挂心。”
一阵暖风恰在此时拂过庭院,卷起几片凋零的藤瓣,打着旋儿飘落。廊檐下,那株“残雪”姬椿一朵初绽的花瓣上,一滴饱满的露珠被风惊动,滚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滴在绫姬搁在书卷上的手背上。冰凉湿润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
她低头,凝视着手背上那迅速晕开、晶莹剔透的水痕,它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却无比清晰地让她想起了小夜滚烫的眼泪砸落时的灼痛。
清原家血海深仇的冰冷锁链,与庇护小夜安然入学的恩情,乃至此刻这因他深陷困境而悄然滋生的、难以名状的牵念,将她困在网中央,寸步难行,茫然无措。
春桃端着新沏的、氤氲着热气的茶汤轻步走来,远远看见廊下光影中相对无言的二人:女子低眉垂首,目光落在手背一点水光上,素衣单薄;男子风尘仆仆,立于几步之外,身影沉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动的声音,却又流淌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张力。春桃心领神会,悄然止步,隐在廊柱斑驳的阴影里,不敢惊扰这微妙的氛围。
朔弥的目光掠过绫姬低垂的眼睫,最终落在她手背上那点渐渐干涸的水迹。他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样东西——并非新的,正是那本磁青封面已显褪色、页缘却平整如新的《草木十二帖》。
“前日整理旧物,”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将书卷朝她的方向递出,“见此书……想是,或可略解烦忧。”
绫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封面上。吉原樱屋那些被香料熏染得暧昧迷离的夜晚,他送来的那些华美却冰冷的机关人偶、流光溢彩却毫无温度的玻璃瓶、奏着异域清音却如同牢笼背景音的西洋钟……
那些如同精致囚笼装饰般的礼物,在记忆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疏离而遥远。唯有眼前这卷旧书,褪尽浮华,带着岁月摩挲的痕迹和他指腹间若有似无的温度,沉甸甸地递来,带着一种袒露内心的意味,沉重而真实。
她沉默着,时间仿佛在书卷递出的瞬间被拉长。终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带着纸张特有韧性的封面时,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轻轻相触。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知到他指腹薄茧下的温度,不再是夜露般的微凉,而是带着奔波后的暖意,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的轻颤。那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让她指尖微麻,却没有如惊弓之鸟般立刻收回。
朔弥的手也在交接处停顿了极其细微的一瞬,才沉稳地收回,宽袖垂落,严密地掩去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波澜,姿态依旧维持着刻意的、安全的距离。
几乎就在同时,前院方向传来几声清晰利落的马蹄叩击石板的声响,伴随着武士候命时甲胄金属片相互摩擦的轻微铿锵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绫独自立在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藤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她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草木十二帖》,手中的书卷散发着陈年纸墨与淡淡檀香的气息,像某个不为人知的少年时光的遗物。
她翻开扉页,怔住了。夹在书页间的,不是预料中的名贵书签,而是一枚压平的紫藤花——正是小夜被欺那日,散落在她裙裾上的那种。
春雾渐渐散了,晨光漫过庭石,将露珠照得晶莹剔透。绫轻轻合上书卷,觉得背上的旧伤,似乎不像往日那般痛入骨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