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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谙(1 / 2)

晨光熹微,薄如蝉翼,穿透樟纸格棂,在榻榻米上筛下朦胧的光斑。绫醒得比往日要早。她拥衾坐起,喉间干涩,昨夜断续的咳嗽似乎耗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暖意。

然而,一种并非全然被动的、想要挣脱这方寸间沉闷药气的意愿,悄然驱使着她。

推开纸门,清冽的晨风裹挟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尚在薄雾与晨曦的交界处,露珠缀在草叶尖上,将坠未坠,折射着微光。

她裹紧半旧的浅葱色外衣,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足音落在微凉的地板上,轻悄得几不可闻。

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庭院。新移栽的几丛紫阳花在晨光中舒展着嫩叶。倏地,一点异样的色彩攫住了她的视线。那株新植的“残雪”姬椿,竟已悄然绽放了一朵。

白瓣镶着胭脂红的边,如雪地里溅落的血珠,娇嫩的花瓣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颤动,带着一种脆弱的坚韧。

她不由自主地驻足,目光凝在那朵孤零零却倔强绽放的花上。心绪微澜。

脚步仿佛自有意识,将她引向昨日那片紫藤花架之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石凳表面。

昨日,那个高大而令人畏惧的身影就坐在这里,笨拙地修补着一具属于女孩的、破碎的玩偶。而那个曾对他避如蛇蝎的孩子,就躲在几步之遥,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依赖的星火。

小夜昨夜安稳的睡颜在眼前浮现,今晨出门前往萩之舍时,女孩眼中重新点亮的光芒清晰可见。

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与希望……绫的指尖在石凳上微微蜷缩。这安宁的源头,清晰无误地指向那个她曾立誓以血相偿的男人。

“我该恨他……”

心底的声音尖锐而冰冷,“清原家的血债未偿,岂能因些许小惠而忘……”

可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沉重地质问:“那小夜的眼泪,朝雾姐姐的期盼,你视若珍宝的这点安宁,又该置于何地?”

两种力量在她心湖深处激烈撕扯,将平静的冰面搅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恨意仍在,坚如磐石,但那石上,已然出现了无法忽视的细微裂痕。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寂静。绫姬下意识地抬眸。朔弥正从书房的方向走来,身影在薄雾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似乎一夜未眠,惯常梳理整齐的发髻边缘散落着几缕碎发,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影,如同水墨晕染的痕迹。眉宇间虽极力维持着平日的沉静,却难掩一丝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连步履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两人在回廊转角不期而遇。朔弥的脚步倏然顿住,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并未靠近,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如同拂过松针的风:“晨安。”

这寻常的问候,让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过往的千百次,她会漠然移开视线,或干脆转身离去,将冰冷的背影留给他。

然而此刻,她沉默了。目光并未立刻躲闪,反而在他带着明显倦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丝疲惫如此清晰,竟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异样。

片刻的静默在晨光中流淌,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冰冷对峙的生涩感。

“……晨安。”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同羽毛飘落,却清晰地打破了横亘已久的坚冰。

朔弥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讶异瞬间湮灭,重归深邃的平静。他并未多言,目光自然地转向庭院,落在那株新绽的“残雪”姬椿上:“椿花开了。”

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朵孤勇的花在晨曦中愈发明艳。她轻轻应了一声:“嗯,是‘残雪’。”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他关于日常景物的对话。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空气不再凝固如铁,却也并非融洽。绫甚至感到一丝无措,不知如何继续这突如其来的、简单的交流。

最终,还是朔弥打破了沉默。他的视线从椿花上收回,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克制的温度:“晨风清寒,莫久立。”

说完,他如同往常一般,并未停留,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行或继续停留,自己则沿着回廊,步伐沉稳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仿佛要将方才那一瞬的涟漪迅速抚平,生怕惊扰了什么。

绫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处的背影。晨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但方才那句“晨安”带来的奇异暖流,似乎还残留在心口。她发现,当他不再带着那种刻意为之的、近乎赎罪的卑微姿态,而是以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纯粹的关怀出现时,她那厚重的甲胄之下,抗拒的壁垒竟悄然松动了一丝。

更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是,她竟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注意到了他的疲惫。这个认知,让她心绪更加纷乱。

早膳的气氛,也因晨间那一句“晨安”而悄然改变。不再像过去那般,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小夜坐在绫身边,小脸上洋溢着去新学堂后的新奇与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位清原女先生如何教她们认字,声音如何温柔,还教她们辨识了好几种庭院里没有的花草。

“先生还夸我坐得端正呢!”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被肯定的喜悦。

绫唇角含着极淡的笑意,静静地听着,偶尔将一小箸清淡易消化的渍菜布到她碗中。目光温和,那是对小夜失而复得的安宁与快乐由衷的慰藉。

朔弥坐在主位,安静地用着粥食。他动作依旧优雅克制,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依旧明显。

席间,他并未多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绫面前那碟未动的、稍显油腻的烤鱼。他不动声色地将侍女刚端上来的一盅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百合雪梨羹,轻轻推到了绫手边更近的位置。那羹汤清透,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绫正为小夜擦去嘴角一点饭粒,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她并未抬眼去看朔弥,目光只是落在那盅温热的羹汤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碗沿。

片刻的静默后,她放下布菜的筷子,执起汤匙,舀起一小勺清润的汤汁,默默送入口中。微甜中带着一丝百合的甘苦,温润地滑过喉咙,抚平了晨起的干涩与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