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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春叙(2 / 2)

浑浊却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随之绽开一个欣慰而慈祥的笑容,他收回手,对着信与朝雾拱手一揖,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笃定:

“恭喜夫人,贺喜郎君。,”老大夫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夫人这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乃是‘滑脉’。此乃新孕之喜兆。”

一瞬间,信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掠过一片巨大的、近乎空白的茫然,似乎无法理解这简短话语中蕴含的惊天之意。随即,那被阻滞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席卷了他每一寸感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紧紧握住朝雾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到细微的疼痛。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视线变得模糊,当着安倍先生的面,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微颤,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却又重逾千钧::“别怕,一切有我。我会护着你们……护着你们母子!我们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他会有最好的一切!平安、喜乐、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我藤原信,以命起誓!”

朝雾初闻喜讯,只觉一股巨大的、不容置疑的暖流自心底最深处轰然涌出,瞬间冲向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酥麻,几乎晕眩。那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本能喜悦与某种神圣战栗的复杂感受,仿佛枯木逢春,冰河解冻。

然而,那极致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浪潮退去后,一股冰冷刺骨的暗流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汹涌而出。

吉原。

那些幽暗长廊里无处不在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鄙夷目光。

那些刻意压低了却清晰刺耳的、关于她“肮脏过往”的刻薄私语。

那些客人醉酒后肆无忌惮的羞辱与狎昵。

还有那些……那些在她身边悄无声息消失的、未能成形的生命……

无数不堪的画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闪现。她这样的身子,浸透了游郭风尘的污浊过往,经历过那些难以启齿的折损与创伤,真的能孕育出一个洁净健康的生命吗?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神赐般的恩典,是否终究会像水中泡影,一触即碎?是否只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玩笑?

喜悦与恐惧,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怔怔地坐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交织着明暗不定的光影。她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未被信握住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归途上,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了长街。信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朝雾,避开石板路上的每一处微小不平,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

“……东厢那间屋子最是敞亮,得好好拾掇出来做产室,窗棂要换成透亮的明瓦……得寻个手艺好的木匠,打一张最稳当的婴儿摇床……名字也得早早想,男孩女孩都要备下几个,得请学识好的先生参详参详……”

他眉梢眼角都洋溢着纯粹的、初为人父的喜悦,那光芒几乎要溢出来,点亮了整条街道。

朝雾依偎着他,手臂轻轻挽着他的胳膊,面上带着温顺而柔和的浅淡笑意,,轻声应和着:“嗯……都好……”

“听你的……”,仿佛也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然而,在那份强自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心底那丝无法与人言的隐忧,却在周遭渐渐沉寂下来的暮色与归途的沉默中悄然疯长。

她抚摸着小腹的手,指尖依旧是冰凉的。喜悦的暖流早已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将她无声地淹没、吞噬。每一步都踏在虚浮的云端,又仿佛踩在薄冰之上,随时可能坠落。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信在沉沉睡梦中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惊醒。伸手探向身侧,触手所及,衾被一片冰凉。他心下一沉,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披衣起身,踏着廊下清冷如水的月色,他毫不意外地在面向庭院的外廊缘上,寻到了那道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

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浸满了整个回廊,也浸着廊下几盆夜色中依旧绽放的白色栀子花,散发出清冽而孤寂的芬芳。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廊柱的阴影里a,朝雾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双臂抱着曲起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正怔怔地望着庭院。月光勾勒出她伶仃的肩背线条,显得格外脆弱。

“阿朝?”信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缓缓坐下,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夜里风凉,露气也重,怎么起来了?可是哪里不适?”,他走近,将身上披着的羽织外袍脱下,轻轻覆在她微显单薄的肩头

朝雾的肩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旋即侧过脸来。月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努力弯起唇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无碍的,只是……白日里睡多了些,此刻反倒没了困意。”

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眼神却空洞地飘向庭院深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他没有再说那些“早些安歇”的套话,只是在她身侧并肩坐下,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环过她纤细的肩头,将她微凉而轻颤的身子稳稳地拥入自己温暖坚实的怀中。

“告诉我,朝雾。”他凝视着她躲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容她再逃避,“究竟在忧惧什么?是绫?还是……别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是孩子的事?”

她不再挣扎,将脸深深埋入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信……我害怕。”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这样的人……满身污秽……我真的……真的有资格……做一个母亲吗?”她揪紧他衣襟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的过去……那些不堪的过往……会不会……会不会玷污了这个孩子?我……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抱他……该怎么告诉他这世间的道理……”

信收拢手臂,将她颤抖的身躯拥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决心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给她。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发间的微凉。

没有虚浮的安慰,没有空洞的承诺,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沉稳的鼓点,敲在她惶惑不安的心上:“我爱的,朝雾。”

“我爱的是此刻在我怀里的你。是那个会为女塾里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们,在寒冬腊月里熬夜一针一线缝制厚实冬衣的你。”

他描绘着具体的画面,将她从“吉原朝雾”的泥沼里奋力打捞出来,“是那个能把我在海上奔波数月、混乱如麻、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账册,整理得条理分明、一丝不苟的你。”

“你在这里,在我身边,是藤原信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他一字一顿,将新的身份刻入她的灵魂。

“养育孩子,本就是夫妻二人共同的责任。我会学,学着做一个好父亲。你也会学,学着做一个好母亲。我们一起学,一起摸索,一起犯错,再一起改正。没有什么‘资格’,只有我们共同的选择与努力。”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力量。

他稍稍停顿,目光变得柔和而充满憧憬,为她描绘那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他会在这洒满阳光的庭院里奔跑嬉闹,会追着蝴蝶,会好奇地拨弄花草。他会用最清脆、最甜美的声音唤你‘母亲’,叫我‘父亲’。我们会一起教他认字,告诉他做人的道理,看着他一天天抽枝发芽,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那平凡、温暖、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在清冷的月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令人向往的馨香。“你看女塾那些孩子,他们看你的眼神,充满了信任与依赖。他们会主动牵你的手,会跟你分享他们捡到的小石子,会因为你一句夸奖而雀跃不已。朝雾,你的心,你的温柔,你的力量,早已在那些孩子身上得到了最真实的印证。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拥有成为最好母亲的一切吗?”

他用最具体的事实,击碎她虚无的恐惧。

朝雾静静地听着,他一字一句平实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如同涓涓不断的温暖溪流,一点点浸润她那干涸龟裂、被恐惧占据的心田。

他话语中描绘的图景,那些关于孩子、关于庭院、关于共同成长的细节,像一束束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照亮了她内心冰冷的荒原。她

那横亘在心头、冰冷坚硬的恐惧坚冰,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理解与坚定的承诺面前,开始渐渐消融、松动。

她闭上眼,更深地偎进这令人无比安心的怀抱里,汲取着他身上传来的稳定热量。她抬起微颤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掌心下,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搏动,那是生命的律动,是希望的脉搏。

月色悄然西沉,清辉渐隐,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蟹壳青。庭院中万籁俱寂,唯有几只不知疲倦的夏虫,在茂密的草叶深处,低低地、断续地吟唱着。

朝雾依偎在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中,望着天际那轮即将隐没的、弯如银钩的弦月,心中经历了一夜的风暴,此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澄明与坚定。

新生命的存在,如同在她荒芜已久的内心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充满生机的种子;自身挣脱过往阴影、一步步获得的微小却真实的安宁,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责任感。

“信,”她轻声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素的沉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我们下月初,待我身子稳当些,便去拜访绫,可好。”

此刻,她的心境已与清晨初闻消息时的无措与忧惧截然不同。这即将到来的、属于她自身的新生,让她生出一种迫切,一种几乎无法按捺的冲动,欲将这份在绝望中挣扎出的微光,传递给那位仍在命运漩涡中载沉载浮、苦苦挣扎的姐妹。

她要去见她,不仅仅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好,更是要亲口告诉她,即便身处最深的黑夜,黎明终将到来,生命本身,便蕴含着超越一切苦难的可能。

信收拢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永远护在这方寸之地。下颌轻轻蹭过她发间那支朴拙温暖的萱草木簪,感受着木质的温润与她的气息,低低应道,声音里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承诺:

“好,我陪你去。”

月光无声流淌,温柔地浸润着廊下相拥的身影,浸润着庭院里在夜色中静默绽放的白色栀子与摇曳生姿的山茶花丛,也悄然浸润着即将再次紧密交织的命运丝线。山茶花影在月下婆娑,幽微的冷香里,一种蓬勃的、不可阻挡的春意,已在其间悄然萌动、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