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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樱诏(2 / 2)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窒息般的压抑,“忠心耿耿的老仆岩崎爷爷……把我塞进冰冷刺骨的地窖……”

巨大的悲恸让她哽咽,几乎无法继续。暖阁内只剩下她沉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和朔弥那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压抑的呼吸。

“地窖的门被打开,一道光刺进来,然后……我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左边脸颊上,带着一道狰狞十字疤的脸。”

她的目光终于从帐顶移开,缓缓转向站在床边的朔弥。那双曾经盛满柔顺或刻意妩媚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恨意,像万年不化的寒冰,直直地刺向他。

朔弥的心猛地沉入无底深渊。佐佐木——当年他派去现场的心腹,他只知道佐佐木回报“清原家已无活口”。他根本不知道,佐佐木竟放过了她,还……

绫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充满了自嘲与无尽悲凉的弧度,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平静:

“您那位形影不离、忠心耿耿的心腹,佐佐木先生。他‘大发慈悲’,把我像处理一件碍眼的垃圾一样,卖进了吉原,卖进了这人间地狱最肮脏的入口!”

她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泪水终于无法遏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哀求,而是为自己这荒诞、可悲的命运,“我在那个雪夜,清清楚楚地记住了他。而二十年那年,当您再次带着他出现在我面前时……”

她的话语狠狠撞击着朔弥的理智防线。朔弥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金纸。二十岁那年……佐佐木随他来访樱屋,商议一批重要丝绸的转运……他记得那次,绫失手打翻了滚烫的茶盏,茶水泼湿了他的衣袖,之后便大病一场,缠绵病榻许久,连三味线的弦都断了……原来如此,那根本不是意外!

她看着朔弥眼中翻涌的震惊、痛苦、愧疚,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但更多的,是灭顶的悲哀与屈辱。

将近十四年的地狱生涯,朝雾姐姐的训诫与戒尺,阿绿无声无息的死亡,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尖叫……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背后的藤堂家。

“十四年,先生……”巨大的悲愤与屈辱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破碎不堪,“我在这个地狱里,挣扎了整整十四年……人人都艳羡我命好,得到您的庇护,成为了风光无限的花魁……可我本应是清原绫。京都清原家,丝绸商清原正志的独女。”

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仿佛在唤醒沉睡的亡灵。

“先生,您说……我该如何信任一个……身边时刻跟随着清原家灭门凶手的人?一个……将我推入这万劫不复深渊的……元凶的帮凶?”

“元凶的帮凶”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朔弥的心脏。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绫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瞬间失血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深切的恨意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而扭曲的痛楚。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忽然加深,带上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自毁般的快意:

“对了,还有件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紧紧锁住朔弥骤然收缩的瞳孔,“您常赞我亲手调的梅子酒,滋味甚好,清冽回甘,是这京都一绝。”

她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朔弥脸上血色褪尽、眼中翻涌起的惊骇、被欺骗的刺痛以及那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可是啊……那里面……总是多加了一味小小的‘料’……”她微微歪了歪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性寒,伤胃……日积月累,足以令人……脏腑渐衰,缠绵病榻。”

她看着朔弥僵硬的、如同被冻结住的身体,看着他眼中那难以置信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神情,心中升起一股毁灭性的快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更彻底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悲凉。

“可惜,”她轻轻地、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叹息道,仿佛在惋惜一件未完成的杰作,“剂量还是太轻了……时间……也太短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绫不再看他,缓缓地将脸偏向内侧,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茶点,而不是一场持续了一年多的、隐秘的谋杀。然而,随着话语的推进,她的语速在不自觉间加快,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珠子,又快又急地砸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令人心寒的疯狂。

真相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地在朔弥头顶炸响。清原家……灭门……佐佐木……下毒……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理智上。

他脸色灰败,身体扶住了旁边的屏风边缘才勉强站稳。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切的、无法辩驳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去七年中,无数个对饮的夜晚,她浅笑盈盈地为他斟酒的模样……那每一个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利刃,反向刺穿了他的心脏。一种混杂着惊骇、被最深信任之人背叛的剧痛、以及命运弄人的巨大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的、混杂着滔天恨意、灭顶震惊、尖锐背叛感与深不见底愧疚的情绪风暴中,朔弥那在商海沉浮中淬炼出的、异常敏锐的感官本能,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至关重要的弦外之音。

这并非逻辑的推演,而是源于无数次在谈判桌上洞察对手破绽、在账目堆里揪出细微疏漏的本能直觉。它在血色的愤怒与冰冷的绝望中,固执地亮起一点微光。

她在叙述雪夜惨案时,语气是刻骨的恨。在指认佐佐木时,眼神是冰冷的怨。在坦白下毒时,表情是自毁的疯狂。

可是……当她提到二十岁那年,就在这间暖阁里,再次见到佐佐木,从而彻底确认了他的“罪责”与藤堂家的关联时,她的声音里,除了那铺天盖地的恨与怨毒,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一闪而过的……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一种骤然断裂的脆响,一种……信仰崩塌后无声的、绝望的悲鸣。而且,她清晰无误地强调了是“二十岁那年”才“确认”。这意味着,在那之前的漫长岁月里……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那不是一段可以被轻易忽略的、轻飘飘的时光。那是足以让幼苗扎根,让雏鸟长羽,让涓滴汇成溪流的岁月。那四年里,她看他时的眼神,并非全然是刻意的逢迎。

初遇时那如同受惊小鹿般、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希冀的目光;他教她下棋时,她蹙眉苦思后豁然开朗、眼底瞬间亮起的光彩;

他染了风寒卧病时,她托人辗转送来的、亲手缝制的安神香囊,里面塞满了清苦宁神的草药,针脚细密而笨拙;

她废寝忘食练成一支难度极高的新曲《残月》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弹奏时,指尖拨动丝弦,眼睫低垂,耳廓却悄然泛起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期待与羞涩的微红……

那些点点滴滴,如同散落的珍珠,此刻在真相的血色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碎的光泽。

难道……难道这一切,全都是毫无破绽的、精湛到令人发指的伪装吗?一个在那时尚且稚嫩、挣扎在吉原泥沼中的少女,真的能将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复仇的大戏,演得如此天衣无缝、如此……动人心魄吗?

对家族罪孽的愧疚感如同沉重的山峦压顶,因她所受苦难而生的心痛更是如同万箭穿心……但在这所有足以将人彻底压垮的负面情绪的汹涌浪潮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一丝几乎不敢去触碰的、渺茫如风中烛火的希望情愫,悄然滋生,顽强地扎根于那片被恨意烧焦的心田。

如果……如果那四年并非全然虚假……如果那些笨拙的关怀、那些羞涩的期待,其中真的曾有过哪怕一丝真实的温度……那么……

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立刻开口反驳或解释,只是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冻结。他的目光紧紧缠绕着绫,看着她如同耗尽最后一丝灯油的残烛,在倾泻完这毁灭性的真相后,那强装的镇定与疯狂彻底碎裂。

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紧闭的眼角决堤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连绵不绝地滑落,迅速浸湿了鬓角散乱的乌发,在枕上洇开深色的、绝望的湿痕。她不再看他,仿佛连承受他目光的力气都已失去,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枕头,仿佛想将自己彻底掩埋。

单薄的肩膀开始难以自抑地、极其轻微地耸动起来,那是情绪彻底崩溃后,在极度压抑下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无声的哭泣与悲鸣。那耸动细微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颤抖的落叶,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