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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茧缚(2 / 2)

是怨恨?是不满?还是……他不敢深想的、更可怕的真相?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这种无声的对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人窒息。它消耗着彼此的心力,将那些未曾言明的伤痛与猜忌,默默地、深刻地,刻入骨髓。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彻底的死寂。

那浓密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极其缓慢地、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的,不是往日的清冷或妩媚,而是一片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空茫。

那空茫的视线,越过痛哭的春桃,越过他手中那碗象征关怀的药,最终,毫无焦点地落在他身后屏风上绘着的、在风雪中挺立的孤松上。

“……告诉您什么?”

她的声音响起了。很轻,很飘忽,如同从遥远的地底传来,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一丝砂砾摩擦般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残存的气力,轻飘飘地浮在凝滞的空气里。

朔弥的身体微微一震,端着药碗的手指瞬间收紧,指骨泛出青白色。他没有料到她会开口,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天真的、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漠然的反问。

那漠然比最锋利的指责更让他心头发寒。仿佛他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质问、甚至他这个人本身,在她眼中,都失去了被理解或被回应的价值。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明显,试图压下心头因这漠然反问而再次翻涌起的、混杂着受伤、不解甚至是一丝恐慌的复杂情绪。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与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阴郁映照得忽明忽暗。

“告诉我你想离开。”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清晰的挫败感,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打后的颓然。他不再试图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话语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捕捉的恳求。

“告诉我你厌倦了这里。告诉我……你需要自由。”

当“自由”二字再次艰难地从他口中吐出时,那滞涩感更重了,仿佛承认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失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法掩饰的心痛,落在她后背那被层层白麻纱布严密包裹、却依旧能看出其下惨烈轮廓的地方,“……用这种方式……”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那纱布下代表的皮开肉绽、九死一生,那近乎自毁的结局。她宁愿选择如此惨烈的路,也不愿……向他开口?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远超愤怒。

绫的唇角,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深入骨髓的自嘲与悲凉,像冰面上骤然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却冰冷刺骨。

她依旧没有看朔弥,目光空洞地停留在虚空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空气呓语,又像是在叩问自己那可笑的命运。

“告诉您……”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却又蕴含着无尽的疲惫与讥诮,“然后呢?”

她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那双曾经盛满京都春色或刻意逢迎的眼眸,此刻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幽暗地、直直地望向站在床边的朔弥。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令人心慌的荒芜。

“然后,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她轻声问,每个字都像羽毛般轻,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朔弥的心上,“是先生您施舍的、如同神祇恩赐般的‘自由’吗?”

她微微停顿,气息有些不稳,背上的伤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依旧强撑着,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调继续说下去,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像放出笼子的鸟儿,庆贺它重获天空?可是先生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锐利无比的讽刺,“您有没有想过,那鸟儿的翅膀上,或许早已在经年累月中,系上了您看不见的金线?一举一动,飞高飞低,又何尝能真正逃开放鸟人掌控的视线?”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朔弥,看到了更远、更令人绝望的未来。

“还是说……”她唇角的讥诮意味更深了,“告诉您的后果,是换来更严密的看守,更无孔不入的监视?毕竟,一个生了异心、试图逃离的‘所有物’,只会激发主人更强盛的占有欲与控制欲,不是么?将我从这吉原的牢笼,换到另一座更华丽、更舒适,却也更加令人窒息的透明囚笼里……这样的‘自由’,朔弥大人,您告诉我,我要来何用?”

她轻轻喘了口气,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再次淹没。她重新转回头,闭上眼,仿佛连看他一眼都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早已不是十四年前那个雪夜里,被塞进吉原后门、对着陌生世界瑟瑟发抖的无知幼女。在这座名为“樱屋”的泥潭将近十四载,她早已在无数个无眠的雪夜,在朝雾姐姐冰冷的告诫中,在阿绿姐姐无声无息的死亡里,将天真与幻想一寸寸磨成了齑粉。

这世间从无真正的恩赐,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上位者心情愉悦时抛下的、裹着蜜糖的毒饵。她清原绫,岂会再对这等虚妄的承诺,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她不再说话,只留给他一个抗拒的、写满了绝望与疲惫的背影。方才那短暂的、充满了尖锐讽刺的对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刚刚积聚起的所有能量。

暖阁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死寂。他看着绫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自嘲弧度,看着她重新闭上的、写满拒绝的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那尖锐的心疼,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读懂了那自嘲背后的含义——不信任。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她不相信他的任何承诺,不相信他所谓的“纵容”与“给予”。这份不信任,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朔弥僵立在原地,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爬行。她的话语,一句句,一字字,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他想要反驳,想要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从未想过要如此控制她。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辩起。

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她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给予的所谓“自由”,必然是在他掌控范围内的“自由”。他无法想象她彻底脱离他的视线,消失在未知的天地里。这种无法放手的感觉,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竟一时不知该问什么。是问“你究竟想做什么”,还是问“你究竟是谁”?抑或是,问那个他最不敢面对的问题——“这七年,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春桃,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刚煎好、冒着热气的汤药,跪行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姬……姬様,该用药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戳破了室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朔弥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看着绫依旧漠然的侧脸,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所有汹涌的质问和猜忌,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挥了挥手,示意春桃服侍绫用药。自己则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需要冷静。需要好好理清这团乱麻。

他看着春桃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地给绫喂药。绫顺从地喝着,没有抗拒,却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苦药,而是毫无味道的清水。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朔弥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棂,照亮了暖阁内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条无形却仿佛已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她醒来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而未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比这漫长一夜更加艰难的道路。他原本以为的拯救,或许,只是将她推入了另一个更复杂的困局。

而他心中那份刚刚萌芽、却已深植的爱意,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