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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茧缚(1 / 2)

暖阁内,浓稠的药香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每一寸空气,试图掩盖那顽固的血腥与焦糊气息。烛火换过几轮,光线显得疲软,在绫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摇曳的淡金色光影。时间仿佛在伤痛中凝固,唯有她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着生命的挣扎。

意识如同沉溺于深海之底的碎瓷,先是无边的黑暗与钝痛,继而是一丝微弱的光亮穿透层层阻碍,伴随着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剧痛。

绫的睫毛先是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挣扎着要摆脱噩梦的桎梏,才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视线模糊不清,唯有背上那如同被烈烈火焰反复灼烧、撕扯的痛楚,清晰而尖锐地宣告着她的苏醒。

她忍不住从干涩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嘶哑的抽气声,这微弱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头颅,目光茫然地扫过上方。熟悉的、绘着松鹤延年图案的暖阁帐顶映入眼帘。金线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紧接着,一股气息,一股如同跗骨之蛆般深深刻入她骨髓的气息,不容抗拒地钻入鼻腔——冷冽的松香,混合着极淡的、上等徽墨的沉稳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男性的、带着压迫感的体温。

是朔弥。

身体在剧痛的麻痹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然而,在这僵硬之前,在那万分之一息的瞬间,嗅到这深入骨髓的熟悉气息时,她的身体内部,那最原始、最不受理智控制的深处,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松懈。仿佛漂泊的船只嗅到了港湾的气息,哪怕那港湾是囚笼所化。

这认知比背上的伤口更让她感到疼痛难忍。她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这令人绝望的现实,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叹息与呜咽死死地、艰难地咽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目光艰难地移动,终于触及床榻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春桃跪坐在脚踏上,双手紧紧绞着一方湿帕,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敢落下。

看到绫睁开眼,春桃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深不见底的心疼,还有……无能为力的悲哀。

不需要任何言语。只这一眼,绫便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又一次。如同轮回般的宿命。她筹谋已久、孤注一掷、甚至不惜搭上小夜和春桃性命的破釜沉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荒诞至极的笑话。

她依旧躺在这座用金玉堆砌、用松香熏染的牢笼里,像一个破碎的玩偶,等待着主人的“恩赐”与“拯救”。而那个将她推入地狱,又三番两次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的人,此刻的气息正弥漫在四周,如同无形的锁链。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仿佛只要隔绝了光线,就能将这份深入骨髓的耻辱一同关在黑暗里。

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将一声几乎冲破禁锢的、混合着绝望悲鸣与自我厌弃的叹息,死死地、狠狠地咽了回去。如同吞咽下最锋利的碎玻璃,割得五脏六腑鲜血淋漓。只留下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暖阁内弥漫开来,比那药香更加沉重,比那血腥更加刺鼻。

外间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通往内室的雕花木门门槛处。

那脚步声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犹豫,在权衡。最终,它再次响起,踏入内室,却明显放缓了节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停在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醒了?”朔弥的声音响起,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熬夜后的沙哑。

他似乎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是一贯的疏离,但那尾音处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如同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泄露了主人绝不平静的内心。

绫没有任何回应。她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再颤动一下,浓密的睫毛如同两道沉重的帘幕,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锁。唯有那毫无血色的唇瓣,抿成了一条倔强而脆弱的直线。

朔弥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他看到她露在羽被外、无力垂落的手,那只手正死死地攥着被角,纤细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泛出令人心惊的青白色,仿佛要将那柔软的锦缎布料抠穿。

这无声的抗拒姿态,猝不及防地刺进朔弥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他沉默地又向前迈了两步,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她长睫上沾染的、细微的湿气,可以感受到她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原本在心底翻腾酝酿了整晚的、带着被背叛怒火的严厉质问,在她这般脆弱又倔强的沉默面前,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溃散无形。最终,出口时竟变成了更深沉的困惑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带着钝痛的失落:

“为什么……”他向前又走近一步,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床榻上那具单薄脆弱的躯体,声音压得更低,沙哑中透着一丝迷茫,像是在叩问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寻求一个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答案,“……不告诉我?”

暖阁内死寂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

朔弥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几乎成了耳语般的絮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心湖里艰难捞出,带着沉甸甸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绫……这七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又像是在回忆,“我对你如何,你心里……当是清楚的。”

他目光扫过暖阁内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最终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求证,“纵使你要天上的星星,我或许……力有不逮,但只要你开口,凡尘俗物,绫罗绸缎,珠玉珍玩,奇巧物件……我何曾吝啬半分?哪一次不是双手奉上,只盼你展颜?”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苍白的陈述,试图用这些冰冷的物质堆砌,来证明某种他此刻也感到动摇的“付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吐出的字眼重逾千斤:

“就连……就连你想要自由……”

“自由”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灼伤唇舌的温度。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说出这两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你为何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哪怕只是一句试探,一个眼神……”

他微微俯身,距离更近了些,目光如炬,试图穿透她紧闭的眼帘,看进那深不可测的灵魂深处,“难道在你心里,我朔弥……就真的是那般愚昧不堪、不通情理之人?是个会将羽翼生生折断,只为将喜爱的鸟儿锁在华美金笼之中,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吗?”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自嘲与深切的痛楚。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他强自镇定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那被深深刺伤的自尊和对自身认知的剧烈动摇。这几乎是他所能表达的、最直白的纵容底线,也是他此刻所能理解的、最深的“委屈”。

绫依旧紧闭着双眼,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然而,在她看似死寂的表象之下,胸腔的起伏却在不自觉地变得略微急促,羽被下那单薄的肩膀线条绷得极紧。

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她心上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尤其是关于“自由”的那部分,充满了命运弄人的、极其可悲的讽刺。

她想要自由,是因为这偌大的天地,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所;而他口中的“给予自由”,在她听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恨他。恨他与那场毁灭她一切的雪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恨他给予的这一切,如同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可更恨的,是她自己。恨自己的无能,筹谋许久,却依旧落得如此下场;恨自己的软弱,竟在生死关头,还会因他一丝气息而感到可耻的安心;恨自己连累了小夜和春桃,让她们也陷入这般的境地。

累积了三年多的压抑、伪装、恐惧与恨意,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到一种毁灭般的冲动,想要将一切撕开,将这虚伪的平静彻底打破。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壁,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悲鸣与控诉。

朔弥站在床边,他双手垂在身侧玄青的羽织之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她紧闭的眼,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那泄露了内心汹涌的、细微的胸膛起伏。

他想伸出手,触碰一下她冰凉的脸颊,想要确认眼前这个苍白易碎的人,还是不是那个曾在他怀中浅笑、在灯下为他抚琴的绫。

可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绝望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逡巡,试图从每一丝肌肉的细微牵动、每一次睫毛的颤抖中,捕捉到理解这一切疯狂行径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