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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生(2 / 2)

暖阁内,堺港豪商林屋重兵卫正唾沫横飞地吹嘘他新开辟的商路利润如何丰厚。绫跪坐一旁,素手执壶,为他续上温热的清酒。

待他话音稍歇,她抬起眼睫,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对远方的向往:“大人往来东西,见多识广。妾身常闻西国路途多艰,山匪横行。不知以大人之见,若欲西行,是循官驿大道稳妥,还是择些僻静小径更为便宜?”

她的语气轻柔,仿佛只是闺阁女子对旅途的好奇。林屋不疑有他,借着酒意,粗着嗓子道:“官驿?哼,关卡重重,盘剥甚厉!若论便捷隐秘,自是有些山野小径为佳,只是非熟路者,易迷失于崇山峻岭之间……”

他大手一挥,在虚空中比划着几条模糊的路线,提到几个关键的隘口和需要避开的村落。绫垂首静听,手中团扇轻摇,仿佛只是驱散酒气,心却如明镜,将那些地名与路径牢牢印刻。

数日后,一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落拓之气的浪人成为座上客。酒过三巡,他慨叹怀才不遇,提及曾在长崎某商馆担任护卫的短暂经历。

绫执起三味线,指尖拨动,流淌出略带苍凉的曲调,适时轻叹:“长崎…听闻是锁国之下唯一的异域之窗,想必气象万千。大人曾驻守彼处,定见多识广。妾身只从画中窥得港口一角,不知其内里布局如何?商船停泊又是何等光景?”

那浪人见她似对长崎真有兴趣,又受琴音所感,便打开了话匣子。他描述着长崎港内星罗棋布的各国商馆区域,荷兰商馆“出岛”的独特位置,货物上岸后繁琐却并非无隙可乘的查验流程,甚至提到某些码头守卫因贿赂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惯例”。

绫的琴音时而低回,时而激越,仿佛应和着他的讲述,实则每一个音符的间隙,都用于咀嚼、铭记这些关乎生死的细节。

最惊险的一次,是接待一位京都公卿的随扈。那人酒酣耳热之际,为炫耀自家主公权势,竟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有鲜红朱印的通行文书,在众人面前抖开:“瞧瞧,这可是关所放行的硬牌子!我家大人去往何处,畅通无阻!”

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面上不动声色,巧笑倩兮地执起酒壶,莲步轻移,走到他身侧为他斟酒。身体微微前倾,宽大的袖摆似无意般拂过桌案,目光却如鹰隼般精准地扫过那展开的文书。

短短一瞥,她已将纸张的制式、抬头措辞的惯用格式、落款的位置、尤其是那枚朱印的轮廓、纹样细节、乃至印泥的色泽,如同拓印般,深深镌刻在脑海深处。

酒液注入杯中,她的手稳如磐石,一滴未洒。“大人主上威仪,自当如此。”

她轻声恭维,退回原位,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未发生。

每一次看似寻常的交谈,每一次不经意的提问,每一次精准的观察,都在无声地编织着那张通往自由的网。而支撑这张网的,是冰冷的真金白银。

情报的积累伴随着资源的转换。变卖首饰的行动愈发频繁,也愈发需要技巧。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最底层的抽屉被无声拉开,里面并非胭脂水粉,而是几个锦袋。她取出其中一个,解开系绳,倒出几件光华内敛的首饰——一支点翠金簪,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一枚镶嵌着碎宝石的戒指。

这些都是朔弥早年所赠,式样虽精巧,却无特殊印记,在市面上流通也较为常见。她拿起那支点翠金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身和柔软的翠羽。

这曾是某个雪夜,他亲手簪在她发间的……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合时宜的波动掠过心尖,瞬间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眼神一凛,将其放回锦袋。

小夜一直安静地守在一旁,此时见状,忍不住小声问:“姬様…这些…都要拿去吗?”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首饰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和担忧。她不明白姬様为何要变卖这些漂亮的东西,但隐隐感觉到这与那些危险的谋划有关。

绫动作一顿,看向小夜。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绝。她拿起那对珍珠耳珰,轻轻放在小夜手心:“小夜,这些东西,不过是些漂亮的石头和金属。它们锁不住人,也换不来真正的自由。记住,身外之物,该舍时便舍。”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夜似懂非懂,但看着绫的眼神,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耳珰小心地放回锦袋,不再多问。

次日午后,一个看似寻常的采买时机。绫以需要添置新茶具为名,支开了贴身侍女,只带了最不起眼的小夜随行。她刻意绕行,在吉原边缘一家门面不大、掌柜眼神精明却透着几分谨慎的杂货铺前停下。

借口挑选上等和纸,与那掌柜攀谈几句。言语间,她状似无意地露出锦袋一角。掌柜浑浊的老眼在那抹金翠光泽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只低声道:“娘子所需的和纸,小店库房或有存货,请随老朽入内一观。”

狭小的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息。没有多余的言语,锦袋递出。掌柜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仔细验看,手指在金簪上划过,掂量着分量,又对着珍珠耳珰细看光泽,最后目光在宝石戒指上停留片刻。

他沉吟一下,报出一个远低于物品价值、却在绫意料之中的价格。

“可。”绫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犹豫。

掌柜从柜台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布袋,解开,里面是几颗小巧玲珑、形如豆粒的金豆子,还有两枚扁平椭圆的小判金。绫伸出素白的手,指尖冰凉,仔细地捻起每一颗豆金和小判,感受其沉甸甸的分量,确认成色。

交易在沉默中完成,只有金玉相碰的细微声响。小夜紧张地绞着衣角,大气不敢出。绫将换得的豆金和小判重新裹好,贴身藏入特制的、缝在里衣夹层中的暗袋。冰冷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也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回到樱屋,已是暮色四合。遣走小夜,绫独自留在暖阁。她并未立刻处理那些金银,而是再次走到妆台前。这一次,她取出的不是珠宝,而是几张普通的宣纸和一支细笔。她展开一张小心收藏的、朔夜商会处理庶务的普通文书。上面的印章并非最核心的商印,纹样相对简单。

凝神,静气。她提起笔,蘸了极淡的墨汁,悬腕于空白的宣纸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反复描摹着那印章上的每一个转折,每一道线条。笔尖落下,极其缓慢,极其专注。起笔、顿挫、转折……一遍,歪斜扭曲;两遍,形似神非;三遍,四遍……

汗水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她也浑然不觉。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消失,只剩下她、笔尖,和那枚必须被征服的印记。在死寂的暖阁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是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杀机。

不知过了多久,笔下的纹路终于开始流畅,有了几分印章的神韵。在那繁复线条的末端,一点墨迹微微洇开,竟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流畅的、如同海浪般的弧度。

长时间的凝神专注让她眼前微微发花,手腕也酸痛不已。她搁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在这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小夜探进头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莲子羹。

“姬様,”小夜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夜深了,您…您吃点东西吧?奴婢看您一直没唤人,就…就自作主张去厨房要了碗羹来。”

她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跪坐在绫身边,将羹碗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落在绫布满练习笔迹的宣纸上,虽然看不懂,却也知道那定是极重要又极辛苦的事。

她不敢多问,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关心和陪伴。

绫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羹,又看看小夜担忧又期待的小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淌过冰冷的心田。这微不足道的关怀,在这步步惊心的谋划中,如同寒夜里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火。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夜的头顶。然后,她端起那碗羹,小口地啜饮起来。温热的、带着微甜的羹汤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小夜见她吃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安心的、小小的笑容,安静地守在一旁,如同守护着最重要宝藏的小兽。在这片无声的陪伴里,绫继续拿起笔,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未完成的印章上,心中涌动的暗潮似乎也沉淀了几分。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此刻,她并非全然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