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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首页 > 吉原笼中雀(仇家少主×复仇花魁) > 鸩酌惘(H)

鸩酌惘(H)(2 / 2)

数字逐渐被迫连成串,喘息和呻吟被压制,只剩下一种机械的、执行命令般的语调。声音失去了起伏,变得空洞而麻木。

身体的感知却在这样持续且猛烈的刺激下变得越来越鲜明,快感如同狡猾的毒藤,沿着脊椎攀爬,不顾她意志的抵抗,在四肢百骸蔓延、堆积。

她感觉自己被彻底撕裂。

一半的“她”在屈辱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报数的命令,像一个坏掉的人偶;另一半的“她”却在可耻地沉沦,花穴违背她的意愿,在他一次次的征伐中愈发湿润、收缩,甚至开始不自觉地迎合那带来灭顶感官的节奏。

自我厌弃如同冰水,浇不息身体燃起的烈火。报数声成了她与最后理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线。

数字攀升,情欲堆积。朔弥的喘息也粗重起来,动作凶猛迅疾,每一次贯穿都直抵花心最深处,精准地研磨碾压那最敏感的一点。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嗯啊!九十八、九十九……!”

报到九十以上时,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身体在灭顶的快感边缘疯狂颤抖、痉挛,花穴剧烈地收缩吮吸,几乎要脱离她的控制。

屈辱、汹涌的快感、刻骨的自我厌弃、还有那股支撑着她的、扭曲的“利用此身推进复仇”的冰冷意志,在她脑中疯狂搅拌、沸腾,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冲垮。

就在她嘶哑地喊出“一百!”的瞬间,朔弥猛地一个深入至极的撞击,随即暂时停住,伏在她汗湿的背上,滚烫的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因情动而低哑扭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夹紧!好好感受。”

他命令,随即开始了一轮更加缓慢却极度磨人的、小幅度的深深顶弄,每一次都精准碾过那最要命的一点,“数到一百二十……就赏你。”

“赏你”——这两个字,将她濒临崩溃的高潮也纳入了他的恩赐与计量体系。她的身体在他的掌控下,连释放都需要他的“允许”和“计数”。

绫的意志在这一刻濒临粉碎。最后二十个数,如同二十道催命符,每一次报数都伴随着身体更剧烈的反应和灵魂更深的坠落。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呜……一百零三……”

朔弥显然被这场景极大地刺激着。那攀升的数字带来的、如同确权般的掌控感,以及她声音里逐渐无法压抑的、濒临高潮的哭腔与渴望,都让他兴奋异常。

他的动作在最后几个数时,再次变得凶猛迅疾,如同最后的冲锋。

“……一百一十八!啊——!一百……一百十九!……不……”

最后的抵抗微不可闻。

“一百二十——!”

在绫用尽最后力气,嘶哑绝望地喊出最终数字的瞬间——

朔弥喉间迸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嘶吼,将她死死按向自己,在她身体最深处猛烈爆发!滚烫的激流如同岩浆,又像是最刻骨的烙印与所有权宣告,汹涌注入。

与此同时,他借着最后释放的力道,用几下凶狠到极致的顶撞,彻底碾碎她最后一丝抗拒,将她一同抛向了失控的、白光炸裂的巅峰。

剧烈的、几乎抽空所有力气的痉挛席卷了绫的全身。报数声早已化为漫长而破碎的、泣不成声的哭吟。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颠簸、灼热、和灭顶般的感官海啸,以及海啸之下,那冰冷刺骨、永不磨灭的恨意基石。

余韵未消,他仍紧密地埋在她体内,重量压得她几乎窒息。滚烫的汗滴落在她背上。他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然后,他伏在她耳边,声音带着彻底餍足后的沙哑与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低语:

“一百二十……我的绫姬,记得真清楚。”

这句总结,为这场冰冷的数字凌迟,画上了最屈辱的句号。

暖阁内的空气依旧温热粘稠,弥漫着情欲褪去后特有的慵倦气息。汗水与熏香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烛火在琉璃罩中恢复了平稳的燃烧,将柔和的光晕投在两人交迭的身影上,纸门上的松鹤图纹静静舒展。

风暴的余韵在朔弥体内缓缓平息。他沉重的身躯依然覆着她,但先前的强势与掌控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底下更为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滚烫却不再充满掠夺性,只是温热地拂过她汗湿的肩颈,带着全然的放松。

他支起一些身体,目光落在她身上。

烛光下,她莹白的肌肤泛着湿润的光泽,先前留下的红痕此刻看来有些刺眼。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抚过她手腕上那道被腰带勒出的浅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疼么?”他低声问,声音是事后的沙哑,却放缓了语调。不等她回答,他便低头,干燥而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贴了贴那道痕迹,像是一种无声的抚慰。

那条苏芳色的腰带被他彻底抽开,随手丢开。他调整了姿势,将她汗湿而微凉的身体更妥帖地揽入怀中,让她侧枕在自己臂弯里,动作小心,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细致。

他的大手不再带着情欲的意味,而是缓缓地、一下下抚着她散乱濡湿的长发,将黏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到她耳后。

“……累着你了。”他低声说,这话不像疑问,更像陈述,带着一丝隐约的自省。

他的指尖流连在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描摹着她闭目后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

“我的绫儿……”他叹息般唤了一声,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脸颊贴着自己仍有些汗湿、却稳定起伏的胸膛。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情事后的松懈和一种奇异的、近乎宠溺的包容。

常年紧绷的神经,商场上的杀伐决断,似乎都被此刻怀中的温香软玉和弥漫的安宁所软化。他甚至觉得,这一夜的欢愉与此刻的相拥,比任何一桩成功的生意都更能抚慰他深处的疲惫。

绫的身体依旧软得没有力气,任由他摆布。皮肤的每一处仿佛都还残留着先前的记忆,炽热而深刻。此刻包裹着她的温暖与轻柔,与不久前的疾风骤雨形成鲜明到近乎割裂的对比。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怜惜,听到他胸膛下平稳的心跳,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此刻混合了情欲与汗水的松木气息——这一切,都曾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仇恨尚未如此明晰时,暗自贪恋过的“安稳”。

她的心像浸在冰与火的缝隙里,冷热交替,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情动,而是因为一种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无措。身体的可耻记忆让她几乎要融化在这份虚假的温柔里,而灵魂的嘶吼却在尖叫着提醒她血海深仇。

他的怜惜越是真挚,于她便越是残忍的讽刺。这怀抱越是温暖,便越是让她看清自己沉沦的深度与可悲。

朔弥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颤抖。他低下头,唇贴近她的额角,温热的气息拂过。

“冷?”他低声问,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拉过滑落的薄衾,仔细盖住她裸露的肩头。他的动作自然至极,仿佛照顾她已成为一种刻入骨血的习惯。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他只是这样抱着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后疲惫的孩子。暖阁内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他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

绫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身体的每一分疲惫都是真实的,每一寸被他温柔抚慰过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可在这令人窒息的温暖怀抱中心脏却像是被冻结在万古寒冰的最深处,冰冷、坚硬、跳动得缓慢而沉重。

这份他毫不吝啬给予的“温情”,与那夜地窖的冰冷血腥,与佐佐木脸上那道十字疤痕,在她脑海中反复切割。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化作最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穿她所有的感官与理智。

她不知自己该沉溺,还是该立刻挣脱。或许,两者都是深渊。

就在这沉沦的边缘,一丝冰冷锐利的意识,如同暗夜中突然睁开的眼睛,清晰地浮现:机会,此刻。

她必须抓住。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翻涌的种种情绪强行压回深处。调动起残余的气力与经年累月磨炼出的本能,她让声音染上事后应有的沙哑与慵懒,并小心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依赖的关切。

“先生……”她轻声开口,气息似乎仍未平复,带着细微的喘息。

身体在他怀里依赖般地动了动,仰起脸,目光有些迷离地落向他汗湿的下颌线,避开了直接的眼神交汇。

“您……要不要饮些梅子酒润润喉。您最爱的,用去岁存下的雪水酿的……听说最能解乏。”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腕间还留着浅红印痕的手,软软地撑起自己,动作透着事后的乏力,却又无比自然地朝着枕边矮几上那壶一直用热水温着的青梅酿倾身过去。苏芳色的寝衣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却带着新鲜痕迹的小臂。

就是此刻。

当她身体前倾,宽大的袖摆如流云垂落,恰到好处地掩住酒壶上半部分和她身后朔弥大部分视线的那一瞬。

她那只一直虚软垂在身侧、被袖摆与阴影巧妙遮掩的左手,动了。

快,且静。

指甲缝里那点微乎其微、色泽淡近于无的寒食散粉末,在她指尖一个极其微小、借着身体前倾之势完成的弹抖下,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敞口的酒壶。粉末触及温热的琥珀色酒液,瞬间消融,未起一丝涟漪。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只是她取酒时一个不经意的调整。

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似乎滞了一瞬,血液涌向四肢,带来微妙的麻痹感。但她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光下,只有情潮未褪的薄红与刻意维持的、略带疲惫的温顺。

她执起温热的酒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壶身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她转回身,重新靠向他怀中些许,将斟至七分满的银杯稳稳递到他唇边。烛光在薄银杯壁上流转,映得杯中液体剔透晶莹,青梅的清香幽幽散开,纯净无垢。

“这酒性温,不伤身。”她声音低柔,带着被爱抚后的驯顺与讨好,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所有可能泄露的端倪。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手,让杯沿更贴合他的唇,一个细致入微的体贴动作。

朔弥毫无防备。他正沉溺于满足后的松弛与她此刻罕见的主动关心中,这份“体贴”恰到好处地抚慰了他,甚至让他觉得方才或许过于放纵。

他极其自然地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下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干燥的喉咙,带来清冽的甘润与梅子微酸,确实缓解了渴意与那丝莫名的燥。他喉结滚动,咽下。

“嗯……”他略作品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口道,语气是事后的慵懒,“这次的似乎格外清冽,梅子酸味也柔和……像是被雪水沁透了几番。”

他将那点极细微的、或许源于药物的异常“清冽”,归因于雪水的纯净或青梅的批次。心神松懈下,他甚至觉得这滋味比往日更合心意。

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那承载着她无边算计的琥珀色液体顺遂地滑入他的咽喉,融入血脉,开始无声的侵蚀……绫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然后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闷响在耳膜内回荡。

又一步。

一股冰冷尖锐的、近乎麻痹的异样感刺过心间,那是复仇推进带来的、扭曲的确认。但这感觉转瞬即逝,立刻被更庞大的空洞、冰冷的恐惧,以及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所吞没。

她执壶的手依旧稳定,甚至在他饮完后,极其自然地再次微倾壶身,为他将银杯续至八分满。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被夸赞后的浅淡红晕,仿佛因他的认可而心生欢喜。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宽大袖摆的掩盖下,她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肉。指甲深深陷进去,带来尖锐清晰的疼痛。

她依靠这自残般的痛楚,维持脸上完美的伪装,镇压住喉咙里翻腾的、几乎要失控的呜咽或嘶喊。她能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肤定然已是一片淤紫,或许已然破损。但这疼痛,是她此刻与真实世界、与复仇之路相连的唯一锚点。

她将续满的酒杯轻轻再推近他唇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仿佛自己也沉溺其中的恍惚。“先生喜欢就好……这酒,本就是为您备着的。”

言下之意,她的所有心思与“体贴”,皆系于他一身。

朔弥接过酒杯,这次自己握着,又饮了一口。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上,那因情事与酒意而氤氲水汽的眼眸,此刻看来确然动人。心中先前因她落泪而起的些微波澜,似乎也被这温顺的“体贴”与适口的酒液抚平了。

她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再次饮下,甚至因为她的温柔殷勤而显得更加放松惬意,身体向后靠了靠,与她闲谈着近日京都市井间的趣闻,偶尔也会提及商会事务中些许令人烦忧的琐事。

他的信任,他此刻的松弛,像一面无比清晰又冰冷的镜子,赤裸裸地照出她行为的卑劣、阴暗与不堪。

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看着他偶尔因酒意和信任而更显温和的眉眼,那些被他耐心教导识字、品鉴古画、甚至在她染病时屏退左右亲自守候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疯狂浮现脑海,与此刻她正在进行的阴暗阴谋疯狂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两半。

恨意是支撑她的骨架,而心底那些不该残留的、甚至悄然滋长的情愫,却成了腐蚀这骨架的毒液,带来钻心的疼痛。

夜渐深,朔弥因酒意和连日积累的疲惫,比往常更早显露出倦容。他并未提出离去,只是向后更深地陷入软枕之中,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暖阁内一片静谧,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绫僵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华美人偶。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眉宇间平日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算计此刻被柔和与松弛所取代。

她本该感到复仇的快意正在逼近,却只觉得无边的寒冷和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几乎是颤抖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拂过他额前一丝散落的黑发。

那发丝柔软冰凉,触感细腻。她的指尖如同被最微弱的电流击中,又像是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让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她在做什么?她是在怜悯仇人?还是在贪恋这虚假的、偷来的温暖瞬间?

巨大的自我厌弃与恐慌如同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收紧手指,指尖狠狠掐入自己的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惩罚自己这一刻的“动摇”。

直到朔弥离去许久,绫依旧保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稍稍放松便会彻底崩溃。

暖阁内的烛火燃去了大半,光线变得有些昏暗。

春桃悄步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得吓人的模样,眼中瞬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姬様……”春桃上前,跪坐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卸去发间那支珍珠步摇,解开绾发的丝绳。

沉重的、象征着花魁身份的华美发饰被一一取下,放在一旁的螺钿首饰盒中。墨染般的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垂落至腰际,仿佛也随之卸下了一层沉重而华丽的伪装,露出其下最原本的、也是最为脆弱的真实。

铜镜模糊的镜面中,映出绫毫无血色的脸庞,和那双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是否也觉得……我待他太过苛刻,太过……不知好歹?”她的目光没有看春桃,而是落在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春桃的手一顿,拿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镜中主子那副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下一刻就要破碎的模样,鼻子一酸,低声道:“奴婢……奴婢只是不明白。藤堂大人……他对您,终归是极好的。这樱屋里,什么好的不是紧着您先挑?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您一句话,再难得的东西他也能为您寻来。他护着您,不让您受委屈……这吉原里多少双眼睛羡慕着您。为何您每次……”

她哽住了,后面的话有些不敢说出口,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续道,“……为何您每次见过他之后,非但没有欢喜,反而像是……像是受了极大的煎熬,独自难过许久?奴婢看着,心里实在……”

绫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聚焦,落在镜中春桃那张写满担忧和不解的脸上。她的眼神空茫,似乎透过春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飘着大雪、弥漫着血腥味的夜晚。

极度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脆弱感瞬间席卷了她,一直以来死死紧绷、用以维系仇恨和伪装的心弦,在这一刻,在这绝对的寂静和信任她的侍女面前,骤然松动,甚至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哀鸣。

“好?”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嘴角极其艰难地牵起一个极淡却苦涩无比的弧度,比哭更令人心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起全身的力气,才能继续这剜心剖肝般的陈述。眼神变得愈发空茫而痛苦,陷入了那片无法挣脱的血色记忆:

“春桃,你可知,我并非生来就在这吉原,生来就该学着如何取悦男人,生来就该被称为‘姬’。”

春桃怔住了,缓缓摇头,眼中疑惑更深:“姬様……”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栗,“我原本的名字……是清原绫。京都清原家,世代经营丝绸锦缎,你………可曾听说过?”

春桃梳头的手猛地顿住,玉梳僵在半空。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镜中绫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绫却仿佛已经陷入了那个冰冷的梦魇,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那个雪夜…好大的雪,扑簌簌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那倔强而痛苦的模样令人心碎,“火光…突然就烧起来了,映红了半个京都的夜空……还有惨叫声,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仆役的、护卫的……我……我母亲的……”

她的声音哽住,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到处都是温热粘稠的血……把我最喜欢的那片白茶花圃都染透了……”

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中充满了惊骇。

“忠心的老仆……把我藏进了酒窖最深处堆放杂物的暗格里……我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满口血腥,不敢哭出声……”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眼眶红得骇人,“我以为…我以为我躲过去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音尖锐而刻骨,充满了绝望的嘶鸣:“可是地窖的门还是被粗鲁地砸开了!那个把我从藏身之处粗暴地拖拽出来的人……身材异常高大,他的脸……有一道很深很可怕的十字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眉骨一直歪歪扭扭地划到下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死死掐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要掐进肉里,“那个人是藤堂朔弥最信任的心腹武士!替他处理那些最见不得光勾当的忠犬!春桃,你告诉我……他做的事,屠戮我清原家满门的事!藤堂朔弥……他会不知道吗?他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钉在镜中春桃惊恐万分的脸上,那里面充满了血色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质问。

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他给我的一切……”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失去了所有的尖锐,只剩下一种彻骨的、能将人冻僵的冰冷和虚无,“不过是踩在我父母亲人、我清原家上下几十口人尸骨之上……堆砌起来的华美牢笼!”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杯酒不是毒,是债!是他们欠我清原家的血债!也是我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孽障……”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如同叹息,却重得能压垮人的灵魂。

春桃早已听得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攫住,瞪大了眼睛看着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主人。

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和悲痛彻底击垮,猛地双膝一软,跪倒在绫的身边,紧紧抓住她那双冰凉彻骨的手,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簌簌地落在两人的手背上,声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

“姬様!姬様……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您心里藏着这样的苦!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乱说了!以后您想怎么做,春桃都陪着您!只求您……别再把所有苦都都憋在心里…别再自己难受得……像是去了半条命啊……”

绫任由春桃紧紧抱着她的手痛哭失声,眼泪终于突破了所有强撑的防线,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卸下这背负了十余年的、血淋淋的秘密,并未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感将她彻底笼罩,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空洞的躯壳。

之后的一次朔弥来访,他因药物细微的积累作用和连日不休的公务劳顿,显得比平日更为倦怠。

与她对弈至中盘,他便抬手揉了揉眉心,略带抱歉地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今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脑子也转不动了,怕是无法陪你尽兴了。”

他并未怀疑其他,只当是自身连日忙碌所致。甚至因为这份不适,在下意识里更渴望此处的温暖与不设防的安寧。

他极其自然地倾身,将头轻轻靠在绫的肩侧,闭目小憩,呼吸声比平日略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绫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头颅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能闻到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冽的松木冷香,此刻似乎混合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或许,那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渐渐地,绫感觉到靠着自己的身躯越来越沉,他原本把玩她发丝的手也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竟然……真的靠着她的肩头睡着了。

绫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他的重量完全压在她的身上,温热的气息均匀地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阵麻痒,却让她从心底感到冰冷。

他竟然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正对他下毒的女人身边?是太过自信,还是……真的对她信任至此?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他沉睡的侧脸。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雪夜模糊而强大的仇家形象,与她所知的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吉原一手遮天的藤堂朔弥,截然不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一下,又一下,轻轻拂过他散落额前的一缕黑发,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发丝柔软冰凉,如同上好的丝绸。

镜中映出他们相依的身影,华服美饰,郎才女貌,好一派旖旎风光。然而只有她知道,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何等不堪的真相与算计。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空洞地投向窗外。那里,夜色深沉如墨,浓重得化不开,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世间一切光亮、希望和温度。

回不了头了。

从那个血色的雪夜开始,从他手下那条脸上带着十字疤的忠犬将她从藏身之地拖出来开始,从她得知一切真相开始……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这一条相互折磨、彼此消耗、最终共同毁灭的死路可走了。

爱与恨疯狂地交织缠绕,难分彼此,化作最为坚韧也最为残酷的蛛网,将两人紧紧捆绑、缠绕,越收越紧,直至呼吸艰难,直至血肉模糊,直至一同坠入无间深渊,万劫不復。

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