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弥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异样。
月华如水,他或许是觉得她已被安抚,或许是倦意上涌,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杯中晃动的月影。暖阁内,只有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那次试探之后,暖阁内似乎一切如常。
朔弥依旧会来,有时处理文书,有时只是静坐品茶。
绫依旧温顺侍奉,只是话更少了些,眼神时常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朔弥偶尔会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却终未多问,只当她是那日受了惊吓,又或是女子周期性的不适。
又过了几日,一个慵懒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榻榻米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朔弥带来一盒京都新近流行的、造型精巧别致的西洋点心,彩色的糖霜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他语气平常地让她尝尝鲜。
绫垂眸上前,跪坐在案几前,动作温顺地将点心从描金漆盒中一一取出,摆放在素雅的青瓷碟中。
她的心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靠近朔弥,每一次余光瞥见门口那道沉默伫立的影子,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空气中甜腻的点心香气,混合着她内心的苦涩。
当摆放最后一块点缀着樱桃的奶油酥时,她的手腕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牵动,几不可察地一颤。
“啪嗒。”
一声清脆细微的玉器磕碰声响起。
一枚样式古雅的白玉簪子,从她宽大的袖口中滑落,掉落在距离佐佐木脚边仅半尺之遥的榻榻米上。
那簪子通体洁白,并无过多雕饰,只在顶端嵌了一小粒润泽的珍珠,样式是京都旧时贵族贵女偏好的清雅风格。
这是她藏得极深的、为数不多的儿时旧物之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关于家族与温暖的模糊气息。
佐佐木几乎是出于护卫的本能,在物品落地的瞬间便已微微倾身,准备替主人拾起。
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训练了千百遍。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冰凉玉簪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簪子上,瞳孔骤然收缩。那绝非吉原游女会佩戴的款式,那质地,那样式……瞬间勾起了某些深埋的、与京都某个特定阶层相关的、绝不愿被忆起的画面。
他飞快地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锐利而惊疑地扫过绫的脸,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慌乱与警惕,锐利地刺向绫低垂的脸庞。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绫脊背瞬间绷紧。她强忍着抬头的冲动,维持着摆放点心的姿态。
那停顿极其短暂,或许不足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随即迅速伸手,面无表情地将簪子拾起,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物事,恭敬地、无声地放回到桌案一角,然后退后一步,重新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切未曾发生。
但他方才那瞬间的僵硬,那眼神中未能完全掩饰的惊澜,以及他放下簪子后,指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蜷缩,都没有逃过绫死死锁定的余光。
佐佐木那一瞬间的僵硬、那锐利如刀的眼神、那刻意回避直接触碰的动作,都如同最确凿的无声证词,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巨大的轰鸣,震得她耳膜发疼。
他认得!他绝对认得这簪子所代表的意味!
他的反应,如同最确凿的证词,清晰地印证了他与京都、与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的关联!
恐惧和恨意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窒息。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案几上的点心,手指微微颤抖着,继续方才未完成的摆放动作,仿佛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而朔弥,正饶有兴致地拈起一块点心,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询问:“这西洋的果子,可还合你口味?”
语气温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这种置身事外的“无视”,在此刻的绫看来,比任何审问都更显得可疑而残忍。
试探之间的日子,被绫刻意拉长。每一次面对朔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维持那层温顺平静的假面。
她观察着,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等待一个最自然、最不易被察觉的契机。
终于,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朔弥坐在暖阁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霜打过的残菊,随口提起京都一家以古法染织闻名的老铺“锦云轩”,语气带着一丝对传统工艺的欣赏,平淡无奇。
绫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危险的试探。成与败,或许就在此一举。
她佯装被勾起思绪,轻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茶筅,目光放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对遥远“听闻”的感慨,声音轻柔得像拂过窗棂的风:
“是呢,京都……真是繁华又多事之地。”
她微微侧首,眼神略显迷茫,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妾身……依稀记得,小时候……哦不,是听以前一位姐姐提起,”
她小心翼翼地修正,如同不慎说错了话,“好些年前,京都似乎有一户挺有名的丝绸商遭了难,好像是姓……清?清什么来着?仿佛是一夜之间就没了音讯,真真是可怕。”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细的丝线,死死锁定了朔弥,同时也分神注意着门边那道沉默的影子。
朔弥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绫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他眼中的平和瞬间消失,骤然泛起幽深锐利的涟漪,一种被触及尘封禁区的阴霾迅速笼罩了他的面容。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短暂却沉重得令人窒息,压得绫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刻意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仿佛要将那不堪的过往远远推开:
“陈年旧事罢了。”他抿了口茶,目光并未看她,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商海沉浮,起起落落也是寻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多想无益。”
他巧妙地避开了“清原”这个具体的名字,但那一瞬间的异样、那刻意回避的态度、那轻描淡写中将滔天巨浪化为微不足道水花的冷漠,像一盆冰水,将绫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摇摇欲坠的火苗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他知道。他分明知道清原家!而且对此事讳莫如深!
与此同时,门边的阴影里,佐佐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他原本低垂的头颅似乎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整个人仿佛要缩进那片阴影之中,彻底消失。
三次试探,次次都深深凿刻在绫的心上,将她所有的幻想和侥幸敲得粉碎。
朔夜的回答“十余年”——佐佐木是藤堂家根深蒂固的核心爪牙。
佐佐木对旧簪的反应——他与京都、与清原家有着无法割裂的关联。
朔夜对清原旧闻的回避——他不仅知情,而且态度冷漠,甚至带着刻意的遮掩。
三条冰冷的线索,如同三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最终首尾相衔,在她心中盘绕成一个清晰得令人绝望的结论——她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为朔弥开脱的理由了。
无论他是否亲自下达了那道灭绝人性的命令,藤堂朔弥,这个给予她庇护的男人,是仇家阵营中至关重要的一员,是那个刽子手忠心效命的对象,是庇护甚至可能主导了那场屠杀的人。
他给予她的所谓“庇护”,那些她曾一度沉溺甚至心生妄念的“温柔”,此刻在她看来,全都浸透了令人作呕的虚伪和最深切的讽刺。
那些曾经让她心悸的瞬间,那些她曾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的细微暖意,此刻全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在她心上反复凌迟。
对朔弥残存的那一丝模糊不清的情愫,被这巨大的、无可辩驳的背叛感彻底碾碎,化为冰冷的灰烬。
这种灵魂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他沐浴在晨光中的侧脸,依旧是俊朗的轮廓,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甚至带着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寒意。
暖阁内熏笼的余温犹在,她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