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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蛛丝(1 / 2)

朔弥再次踏入暖阁,是在那次茶壶碎裂事件的数日后。

熏笼里依旧燃着他偏好的冷香,气息清冽,却仿佛再也无法完全驱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紧绷的余韵。

绫正跪坐在案几前整理一迭和歌纸笺,闻声抬头,见到是他,便放下手中之物,垂首行礼。她的姿态依旧优雅柔顺,如同精心调试过的乐器,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主位,而是在她面前稍作停留。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手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绫微微抬起依旧缠着细软白布的右手,轻声应道:“劳先生挂心,已无大碍了。只是……那日真是不好意思,扰了先生的正事。”她的语气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歉然与一丝窘迫。

朔弥的视线在她包扎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向她低垂的眼帘。

“那日,”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仅是头晕么?”

他的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打破了表面那层薄冰。

绫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在袖中微微绷紧,但面上却适时地泛起一丝淡淡的、仿佛因被提及失态而生的红晕。

她抬起眼,目光与他接触一瞬便羞赧似的移开,声音更轻柔了几分,带着点自嘲的无奈。

“让先生见笑了。”她微微蹙眉,像是回忆什么不甚愉快的体验。

“那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许是前夜未曾安睡,午后便觉有些心神不宁。烹茶时忽然一阵心悸,眼前发黑,手上便失了力气……竟在先生和佐佐木大人面前如此失仪,现在想来仍觉羞愧。”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将巨大的惊骇巧妙地包裹在女子常见的“体弱”与“心神不宁”之下,又恰到好处地混入了对失礼行为的懊恼,听不出一丝破绽。

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手上,语气愈发显得柔弱:“许是这身子骨……终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强健。日后定当更加仔细,不再这般冒失了。”

朔弥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真伪。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熏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片刻,他眼中的那丝探究似乎缓缓散去,化为一抹淡淡的、近乎宽容的神色。

他或许并未全信,但她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且她此刻这副温顺懊恼、略带羞窘的模样,也符合一个因在重视之人面前失态而倍感不安的女子心绪。

“无妨便好。”

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若是身体不适,不必强撑,随时可唤人伺候。”

他并未再深究,转身走向惯常的位置。

一场潜在的危机,似乎被她用精心准备的言辞悄然化解。

然而,只有绫自己知道,在他目光移开的刹那,她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才缓缓松弛下来,后背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成功地瞒过了他,可这成功本身,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又割了一下。他此刻的宽容,建立在她的谎言之上,而这谎言背后,是她无法言说的血海深仇。

见他不再追问,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松,却又立刻被更沉重的黑暗所攫取。

她必须知道更多。

绫依旧如常打理事务,应对往来,甚至比往日更显沉静。

她眉眼低顺,举止合仪,连最亲近的侍女春桃也只觉得她近来似乎更为倦怠,偶尔眼神会失焦片刻,只道是前次身体不适尚未完全恢复。

唯有在无人窥见的间隙,那眸中才会掠过一丝未来得及掩藏的、冰封般的死寂与煎熬。

她像是在精心编织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根丝线都需极度谨慎,每一次落点都需精准无误。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她在不经意间,触碰到那真相边缘的契机。

机会在一个微凉的傍晚悄然降临。

朔弥独自前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商会事务劳顿后的疲惫。佐佐木如往常一样,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守候在门外廊下,与暖阁内盈溢的暖香和柔和光晕仅一门之隔。

绫跪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红泥小炉上温着清酒。银色的月华透过半开的格窗,流淌在光洁的乌木案几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执起细颈酒壶,为朔弥面前的青瓷杯斟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泠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腕稳定,姿态娴雅,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摆下,指尖是如何用力地掐入掌心,才抑制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颤抖。

暖阁内熏香袅袅,烛光将一切渲染得朦胧而安逸,却驱不散她心底愈聚愈浓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被窗外的月色吸引,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她抬起眼看向朔弥,烛光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少女般的怯意和好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如同月下私语:“先生……”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又忍不住探究。

朔弥端起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门外那位……常随您左右的武士大人……”

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微微蹙眉,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地被困扰。

“他脸上的疤痕……好生骇人。不知……是为何所伤?看着像是……许多年前的旧伤了?”

她问完,便迅速垂下眼帘,仿佛为自己的冒昧感到不安,长睫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颤动。

朔弥闻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来看她,脸上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无奈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被微不足道的小事吓到的孩子。

他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液,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庭院里那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枫树:

“你说佐佐木?”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嗯,那道疤是早年跟随我处理一些麻烦时留下的。”

他的目光扫过她看似不安的脸,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宽慰,“不必怕他。他面相虽凶,却是我最忠心的部下,办事极为稳妥。”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或许是出于对心腹绝对的信任,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他跟在我身边,已有十余年了。从未出过差错。”

“十余年……”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冷坚硬的铁钉,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精准地,锤入绫的心脏。

一瞬间,她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尽数抽空,耳边嗡鸣作响,连朔弥后续的话语都变得模糊不清。

十余年。远早于那个血腥的雪夜。

这意味着,在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夜晚,佐佐木正效力于朔弥,或者至少,效力于藤堂家。

而她方才,竟还在心底为他开脱,妄想佐佐木或许是后来才投靠,妄想朔弥或许并不知晓他的过往。

朔弥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赞许的语气,像是一盆冰水,将她最后一丝脆弱的侥幸浇得彻底熄灭,只余下刺骨的寒。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后怕与了然的神情。她慌忙垂下眼帘,盯着案几上木质的纹理,生怕眼底翻涌的惊骇与绝望泄露分毫。

“原是如此……”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是妾身……大惊小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