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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微光(1 / 2)

梅雨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天空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泼墨阴沉,褪成了灰蒙蒙的倦怠。

雨丝细得几乎消融在空气里,化作无处不在的湿冷雾霭,沉甸甸地附着在樱屋回廊沁水的木板上、庭院里蔫头耷脑的叶尖上、每一块泛着幽光的青石板缝隙里。

空气凝滞,浓重的土腥气混合着脂粉香和未散尽的药草味,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绫的暖阁内却氤氲着一种与外间截然不同的宁静。

她刚沐过浴,乌黑的长发带着湿气披散在肩后,只松松挽了个髻,斜簪着一支朔弥赠的珍珠步摇。身上穿着素净柔软的里衣,外面随意裹了件轻薄的纱质外袍。

朔弥坐在她身侧的软榻上,难得在清晨繁忙的商会事务间隙偷得片刻闲暇。

他并未着正式的吴服,只穿了玄色暗纹的家常直垂,衬得侧脸线条愈发冷峻。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柄温润的白玉梳,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地,一下下梳理着绫垂落在他膝上的几缕青丝。

梳齿划过顺滑冰凉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绫微微侧着头,从面前光亮的铜镜中,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眉眼。

那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专注。这份亲昵的、超越情欲的日常温存,像温热的泉水,无声地熨帖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滋生出浓浓的依赖与安宁。

朔弥放下玉梳,指尖拂过她红润的脸颊,绫微微垂下眼睫,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案几上精致的早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春桃早已布好清粥小菜和几碟时令小点。

朔弥拿起一只剔透的白玉小碟,里面盛着几粒鲜红欲滴、晶莹如宝石的石榴籽——那是他今晨才让人送来的南洋奇珍。

他拈起一小簇,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绫顺从地启唇,含住那微凉清甜的果实,舌尖尝到一丝独特的酸甜。

这份被他亲手喂食的亲密,让她脸颊微热,心底却泛起更深的暖意。他看着她吃下,自己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闷在屋里久了,也觉气闷。”

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庭院,轻声道。雨虽小了,但湿重的空气依旧压得人胸口发沉。

朔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庭院里草木被连日雨水冲刷得有些颓败,叶片无精打采地垂着,水珠从檐角滴落,敲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回响。

“雨势暂歇,倒有几分清寂。”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潮湿微凉的空气裹挟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了进来,驱散了室内的些许沉闷。

绫也起身,走到他身旁。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这片被湿雾笼罩的庭院。

细密的雨丝几乎看不见,只有灰白的雾气在低矮的树丛和假山间缓缓流动。

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灰蒙。

“这湿气重的天,过几日也该换季了。”

朔弥的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纱袍,忽然道。他朝侍立一旁的随从略一示意。

随从立刻恭敬地捧上一个扁长的紫檀木锦盒。

朔弥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整齐迭放着一件崭新的访问着和服。

衣料是上好的越前绢,底色是雨后初晴般柔和的浅葱色,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疏落地绣着几枝雨打后犹带水珠的紫阳花,雅致清新,正适合梅雨季后的微凉天气。

“试试看。”他将锦盒递向绫,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馈赠。

绫心中微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绢料和精致的刺绣,轻声应道:

“谢先生费心。”

这份持续的、细致入微的物质关怀,如同这暖阁的墙壁,是她安稳生活的坚实壁垒。

朔弥并未久留。他略坐片刻,确认她无恙,便起身离去。

玄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消失在回廊深处。

绫目送他离开,心中充盈着依赖与感激。

那盒鲜艳的石榴和这件崭新的和服,被小心地放在案几最显眼的位置,如同供奉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暖阁内恢复了宁静。

绫或倚在窗边软榻上随意翻着《源氏物语》,或指尖拨过身旁三味线的琴弦,发出不成调的零散音符。

目光偶尔扫过房间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尚未开启的精致纸盒与瓷罐。

是之前她偶感风寒、或是旧伤隐隐不适时,朔弥令人送来的珍贵药材:

贴着洋文标签的消炎药膏、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汉方补剂、蜜炼的枇杷膏……如今她好了,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便闲置下来,在角落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绫望着它们,眼神微微恍惚。

午后,窗外积聚的湿气似乎更重了,暖阁里也显得愈发气闷。

绫拢了拢身上那件素色外衣,决定由春桃陪着,沿着幽深潮湿的回廊缓缓散步,透一口气。回廊外,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檐角水珠滴落的“嗒、嗒”声,单调地敲打着石阶,更添几分沉闷。

刚转过一道雕花木柱的回弯,前方一处普通游女房间的移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拉开。压抑的啜泣和男人粗鲁的呵斥声猛地刺破宁静。

“哭丧着脸给谁看?拿了老子的钱,就得给老子笑!”

一个穿着半旧留袖和服的年轻女子踉踉跄跄地冲出来,头发散乱,发髻歪斜,险些撞到绫身上。女子脸上泪痕交错,左颊赫然印着清晰的五指红痕,眼神惊恐又麻木。

绫认出了她,是阿绿,和她差不多时候被卖进樱屋的。阿绿资质普通,如今只是个中层的部屋持游女。绫被朔弥包养后,两人更是如同生活在两个世界,鲜少交集。

一个满面通红、浑身酒气的下级武士紧跟着追出,嘴里骂骂咧咧,一把狠狠攥住阿绿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贱骨头!想跑?伺候不好,老子拆了你这身贱皮!”

春桃立刻紧张地侧身挡在绫身前。

绫看着阿绿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看着她破旧和服下瘦弱的肩膀,看着那男人粗鄙凶恶的嘴脸……一股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屈辱感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朔弥精心为她营造的、隔绝风雨的宁静港湾,在这赤裸裸的苦难面前,瞬间显得如此脆弱和虚幻。

在武士用力要把阿绿拖回去的刹那,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身份带来的顾虑,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属于“朔弥女人”的底气:“这位大人,请息怒。”

她的出现和通身的气度,让醉醺醺的武士动作一滞,眯着眼上下打量她。

“阿绿姑娘怕是身子不适,一时冲撞了大人。龟吉最重待客之道,若因此扰了大人的兴致,反而不美了。”

绫的语气不卑不亢,巧妙地搬出老鸨的名头,点明阿绿“身体不适”可能影响“伺候”。同时,她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半搀半扶地稳住还在发抖的阿绿,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对着武士连连躬身: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都是奴的不是,没调教好。这就带她下去梳洗整理,再给大人换壶热酒,定让大人舒心满意!”她一边说,一边巧妙地用身体隔开了武士和阿绿。

武士看着绫通身的气派,再看看侍女圆滑讨好的态度,又看了看瑟缩的阿绿,重重哼了一声,骂了几句难听的,悻悻地松了手,转身摇摇晃晃地回房去了。

危机暂解。阿绿惊魂未定,始终低着头,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不敢看绫。

绫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还有颊上未消的红肿,心中翻涌着复杂的酸涩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