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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砚(2 / 2)

又一日午后,雨势难得地小了些,由连绵细丝变成了疏疏落落的雨滴,敲在檐下的石阶上,发出清冷的回响。绫的精神也随着这雨势的减弱而稍振。

她靠在榻上,百无聊赖,目光落在矮几上一本摊开的册子上。那是朔弥昨日带来的,似乎是几份近期海运商船的货物清点账册,他翻阅后便随手放在了这里。

绫信手拿起,冰冷的硬壳封面带着他指腹留下的微温。她漫不经心地翻着,满纸都是冰冷的数字、货品名目和繁琐的计量单位。

纸页翻动间,一张折迭得方正、质地明显不同的薄纸,悄然从书页夹缝中滑落,无声地飘落在锦被上。

绫微怔,疑惑地拾起那张纸。纸张边缘已经微微毛糙,显然被反复摩挲展开过多次。她小心地展开。纸上,赫然是一幅极其稚拙的涂鸦。

几根歪歪扭扭的墨线勾勒出枝干,上面胡乱地点缀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墨团,勉强能认出是樱花。

其中一朵花旁边,还有一小团明显是墨水滴落晕开的污渍。这……这是她某次在朔弥书房外等候时,随手拈起他案上的笔,在废弃的公文背面胡乱涂抹的游戏之作。

她自己都早已遗忘,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然而此刻,这张被她随手丢弃的、幼稚可笑的涂鸦,竟被如此小心地折迭整齐,珍而重之地夹藏在他视若命脉的商会账册之中。

绫的心跳骤然失了方寸,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面,摩挲着那些笨拙的线条和晕开的墨点,微微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震惊、汹涌甜蜜、酸涩微痛和被深沉珍视倾诉瞬间将她吞没。

这比那些价值连城的吴服珠宝、比那对独一无二的“比翼”漆盒,都更直击她的灵魂深处——他竟将她如此微不足道的痕迹视若珍宝,私藏于他的账册之中。这份隐秘的珍重,无声,却重逾千钧。

暖阁外,回廊幽暗。朝雾端着一碗刚煎好、犹自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步履轻缓地走向绫的房间。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雨天的湿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

行至门外,朝雾正欲抬手敲门,里头却隐约传出的声响让她动作倏然顿住。

是绫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软糯无力,却掺着一丝她许久未曾听过的、几乎可称之为“娇憨”的轻笑意。

紧接着,是另一个低沉男声的模糊回应,听不清具体字句,唯独那放缓放柔的语调,穿透薄薄的纸门,清晰无误地落入耳中。

她悄然侧身,透过门扉未曾关严的缝隙向内望去。

屋内烛火温润,勾勒出一幅近乎刺目的温馨图景。朔弥并未穿着平日那身象征权势与距离的吴服,只着一件深色甚平,侧身坐在绫的榻边。

他手中竟执着一支眉笔,姿态是与他身份脾性极不相符的笨拙,正无比专注地、小心翼翼地,为倚靠在他身前的绫描画眉形。

绫似乎因那微痒的触感而轻轻发笑,身体信任地、全然放松地靠着他坚实的臂膀,微微仰起的脸庞虽仍苍白,却流转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晕。

他们并未多言,偶尔低语一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外人无法插入的、静谧而亲昵的和谐。

朝雾的心猛地一沉,端着药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温热的药气熏着她的眼,视线竟有些模糊。

她看得分明。绫望向朔弥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对恩客的敬畏与疏离?那里面盛着的,是全然的依赖、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一种她最不愿看到的、日益滋生的、沉溺其中的少女情愫。

这不再是简单的庇护与被庇护,更像是一场盲目的沉沦。

忧虑瞬间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吉原的规则,清楚横亘在这两人之间的,是云泥之别的身份与深不见底的阶级鸿沟。

朔弥再好,再用心,再一掷千金,他终究是关东巨贾藤堂家的少主,他的世界广阔无垠,未来自有门当户对的婚姻与家族责任。

而绫呢?她是身陷游廓、烙着印记的孤女,她的天地只有这方寸之地。

此刻的“宠爱”再真切,也不过是建在流沙上的华美楼阁,看似坚固,实则只需朔弥一时热情消退,或是家族一声令下,抑或是利益需要权衡,便会瞬间崩塌,将深陷其中的绫彻底埋葬。

届时,她投入的情愫越深,所受的反噬便越痛彻心扉。

绫才十九岁,在心动的泥沼里盲了双眼,聋了双耳。她只贪婪汲取着眼前男子给予的温暖与珍视,却丝毫看不见温情背后那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朝雾。她几乎想立刻推门而入,摇醒那个沉醉在虚妄温情里的妹妹,厉声告诫她:“痴儿!这是镜花水月!莫要沉沦!”

可她的脚如同灌了铅,无法移动分毫。

理智残酷地拉扯着她。她能说什么?否认朔弥这三年来的种种吗?从最初的救命之恩,到后来无微不至的庇护、耐心的教导、一掷千金的宠爱,再到如今这病榻前放下身段的笨拙亲昵与细致照料……

这份用心与持久,在见惯了人情冷暖、虚情假意的吉原,乃至在整个京都,都堪称异数。他给予绫的,确是目前境遇下所能想象到的、最好也最体面的庇护。

若她此刻贸然闯入,泼下这盆冷水,强行去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提醒绫保持清醒与距离……以绫眼下对朔弥的全然依赖与深陷的情感,会如何?

她可能会情绪激动,甚至可能在后续面对朔弥时,不自觉地流露出哀怨或疏离。

而朔弥,那般敏锐洞悉的人,岂会察觉不到?若他追问起来,知晓是她从中“点醒”,又会作何反应?

是否会觉得她多事,是否会因此迁怒,是否会……收回对绫的这份庇护?那她的“提醒”,非但不是拯救,反而可能亲手将绫推入更冷的深渊。

更何况,绫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她话是从的小女孩了。强行干涉,只怕会毁了她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视若亲姊妹的信任与情谊。

无数念头在脑中激烈交锋,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朝雾端着药碗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又缓缓松开。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疲惫与巨大的无力感。

她最终没有敲门,只是弯下腰,将那碗犹自温热的汤药,轻轻、轻轻地放在了门边的矮几上。

她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隔绝出两个世界的纸门,旋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回廊昏暗潮湿的阴影之中。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静观其变。这份沉默并非冷漠,而是饱含忧虑却无力改变的苦涩,是一种在残酷现实面前,不得不做的、最无奈而保守的权衡。

她只能在心底向所有知道名字或不知道名字的神佛默默祈祷,祈祷朔弥的这份真心能比吉原的夜色更为长久,祈祷命运的残酷不要再降临在这个她视若亲妹的女孩身上。

同时,一股暗流般的决心也在心底沉淀——若真有那么一天,万不得已之时,她拼尽所有,也要护住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密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与庭院,声音沉闷而压抑,一声声,如同敲在她沉重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