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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等待(1 / 2)

钟冉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有倦色,但完完整整、好好地站在这里。昨天那场混乱与惊吓,她从吓坏了的女儿语无伦次的叙述、从女婿凝重闪烁的言辞、从后来不断打探消息的各路电话里,已经拼凑出了个大概的、令人胆寒的轮廓。

她不傻,反而在豪门浸淫多年,嗅觉敏锐。她那个被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的女儿当时能平平安安从那个地方出来,送到医院,只怕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强韧的女孩,在中间没少周旋,甚至可能是承受了主要火力的人。

钟冉只有尤校雯这一个孩子,女儿就是她的命。早些年,因为丈夫对前妻留下的这个儿子过分看重,加上一些积年的怨怼和私心,她对尤商豫这个继子做过不少现在看来堪称愚蠢和刻薄的事,连带着,对薛宜这个“准儿媳”也从未给过什么好脸色,多是挑剔和冷淡。但日久见人心,尤商豫是什么脾性,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怎么样,这些年她是看得见的。

而薛宜……

她看着薛宜站起来时略显僵硬的动作,和那双清澈眼睛里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悸残留,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没等薛宜开口,钟冉已经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礼节性的握手,而是直接张开手臂,有些用力地将女孩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度。薛宜的身体僵了一瞬,鼻尖闻到钟冉身上淡雅的香水味和一丝医院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钟冉的声音贴在薛宜耳边,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复了两遍,“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你妈妈交代,你要是有事她该多难过。”

她的手掌在薛宜单薄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是一个完全属于长辈的、带着安抚和庆幸意味的动作。

薛宜能感觉到钟冉怀抱的温暖,和那温暖之下极力压抑的激动。她鼻尖一酸,一直强撑的镇定出现了裂缝,声音有些发哽:“阿姨,我没事。”

钟冉抱了她几秒,才缓缓松开手,但依旧握着她的双臂,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遍,像是要亲自确认她的完好。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薛宜的肩膀,飞快地扫了一眼病床上正睁大眼睛看着她们、表情有点茫然的女儿,又迅速环顾了病房——除了安静躺着的尤校雯,和角落里低头收拾东西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阿姨,没有第三个人。

钟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从看见薛宜一个人坐在这里,身边没有那个本该寸步不离的身影时,她就意识到了问题。以尤商豫对薛宜的紧张程度,如果人平安无事,他绝不可能让她独自一人这么早来医院,尤其是在经历了昨天那样的事情之后。

她心里有了决断。

钟冉转过身,面对女儿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着些许责备的慈母神情,只是那责备里,多了点只有薛宜能看出来的刻意为之的“冲淡”。

“我一会儿再找你算账。”她先瞪了尤校雯一眼,语气听起来像是埋怨女儿不小心动了胎气,但话锋微妙地一转,“看你嫂子脸色白的,我先带你嫂子去做个检查。她昨天肯定也吓得不轻,说不定哪里磕了碰了自己都没察觉。”

这话合情合理。钟冉虽然气祁牧年那小子没轻重,不顾当初结婚时说好的、等尤校雯研究生毕业再要孩子的约定,弄出了“人命”,但眼下木已成舟,她这个做外婆的,总不能真逼着女儿把孩子打了。

而且,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还笑,”她见尤校雯因为看到薛宜平安而露出的一点轻松笑意,又故意板起脸,“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别想去,一会儿你婆婆就过来照顾你。牧年去公司处理点急事,晚点过来。”

“知道了妈。”尤校雯被母亲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催促道,“那你快带我嫂子去好好检查一下!这么早过来,估计连早饭都没吃呢,我哥也真是的,一点都不关心我,讨厌死了……”她习惯性地嘟囔抱怨,忽然想起什么,顺口问道,“对了嫂子,我哥呢?他昨晚送你回去后,有没有说他今天什么时候过来呀?”

终于,还是问到了。

薛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喉咙瞬间发紧。这个问题像一个冰冷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她一直试图隐藏的恐慌。她甚至能感觉到被钟冉握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该如何编织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答案。是说他在忙?说他累了在休息?可什么样的“忙”和“累”,能让他对怀孕受惊住院的妹妹不闻不问,连个电话都没有?

就在薛宜的沉默即将引起尤校雯疑心,她眼中的困惑和不安开始重新积聚时,钟冉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母亲对“不懂事”女儿的嗔怪:“还不关心你?你住的这间病房,用的这些最好的药,请的这位产科主任,全都是你哥昨天紧急给你安排的!小没良心的,这话让你哥听见得多寒心?”

她边说,边伸出手,轻轻拧了一下尤校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亲昵的责备。

“公司里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呢,昨天为了找你嫂子,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今天一早就去公司了,这会儿估计正开会呢,手机静音了也说不定。”钟冉的语气无比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她甚至巧妙地给了尤商豫不接电话一个“合理”解释。“你好好养你的胎,别瞎操心。等你哥忙完了,自然就来看你了。”

说罢,她不再给尤校雯继续发问的机会,挽住薛宜的胳膊,力道温和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引导:“走吧珠珠,我带你去看看。检查完了,正好一起去吃点东西,你这孩子,肯定也饿坏了。”

她半拥着薛宜,转身朝病房外走去,背影看起来从容而镇定,只有被她紧紧挽住的薛宜,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尤校雯或许还想追问的目光。

走廊里明亮安静,偶尔有医护人员走过。钟冉没有松开薛宜,也没有立刻走向电梯或检查科室的方向。她挽着薛宜,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住院部后面连接的一个小型疗养花园。

清晨的花园里没什么人,空气清冷,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钟冉找了个被树荫半掩着的、相对僻静的长椅,拉着薛宜坐下。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们脚边投下晃动光斑。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坐下后,钟冉并没有立刻说话。她松开了挽着薛宜的手,双手交迭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一丛沾着晨露的月季上,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严肃。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孩。她的眼神不再有刚才在病房里的嗔怪与从容,而是变得锐利、清明,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洞察力,以及深藏其下的担忧。

“珠珠,”钟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接,“你跟阿姨说实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薛宜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问出了那个从看见薛宜独自一人时,就盘旋在心头的、最坏的问题:

“小豫……他根本没和你在一起,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捅破了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窗户纸。

一直强忍的恐惧、焦虑、无助,还有对尤校雯撒谎时沉重的负罪感,在这一刻轰然决堤。薛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猛地咬住下唇,却还是泄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她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对……”

这个字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颤音,混着浓重的哭腔和一夜未眠的干涩嘶哑。薛宜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她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体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像寒风中一片凋零的叶子。

“从昨晚……他走之后……一直到现在……”

她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被啜泣切割得破碎,“我打电话……一直打……发消息……发了好多条……都没有用……阿姨,我找不到他了……我联系不上他……我找不到……”

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她崩溃的呜咽里,只剩下绝望的气音。

钟冉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消失了,血色褪尽,露出底下一片苍凉的灰白。她交迭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另一只手的掌心软肉里,传来一阵尖锐清晰的刺痛,才能勉强稳住自己同样开始发颤的手指。

她没急着追问细节,也没立刻慌乱,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握了一下薛宜冰冷发抖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动作有些迟滞,却异常轻柔地,一点一点擦去女孩脸上肆虐的泪水和狼狈。直到薛宜的抽噎稍微平复了一些,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钟冉才开口,声音沉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珠珠,看着我。”

薛宜抬起红肿的泪眼,视线模糊地看着她。